第56页
“再不老实,把你嘴缝上。”沈栖迟说。
花朝盯着他,盯了许久。
忽然,脸上那些嬉笑的东西像被一只手一层层揭掉了,只剩唇角还挂着血。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眸光森冷,像两片薄薄的刃,声音也干脆下来。
“既然是老朋友,何必打打杀杀呢。”花朝说,“沈栖迟,我是生意人,不如谈谈。”
他顿了顿:“你来我这里,是想要什么?”
沈栖迟没接话。
他上前半步,双指搭上花朝的脉门,一缕灵气顺着经脉走了进去。
花朝浑身一僵,随即明白了什么,闭上眼,没有反抗。
片刻,沈栖迟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节。
“你的蛊虫养得倒是肥。”他说,“宗主也是沉得住气,熟透了的鸭子搁在锅里,就是不揭盖。”
他抬眼看向花朝,笑意未达眼底:“真难为你,都到这一步了,还能坐在这跟我谈买卖。”
花朝面上八风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日头照在两人之间,把花朝照得清清楚楚。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压下去,半晌叹息:“……好眼力。”
“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花朝身子往墙上靠了靠,像累极了,“你能看得出来,我自然也不是傻子。我如今也算不得活着,只是还没死罢了,是宗主还相信我的忠心。”
他甚至还短促地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喃喃:“等哪天他疯了……”
他没再说下去。
两人俱是沉默。
日头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花朝影子比沈栖迟的淡,淡得几乎要散进光里。
院角的老桂花树叶沙沙地响,几片叶子落在青瓷缸的水面上,转了个圈。
花朝的佛珠被沈栖迟收走了,他垂着眼,手上一下一下空着拨动,像在数自己还有多少日子。
有件事其实他一直有疑问。
沈栖迟刚进宗门的那年,虽然还是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却已看得出日后的风姿迢迢,天资高到全宗上下都侧目。
少年意气,凌云万丈。
怎么就一夜之间成了人人笑话的吊车尾了呢?
有怀疑的人很多,花朝算是其中怀疑的最久的一个。
如今又见他,这人进了密地,却还活得好好的,修为却与从前天上地下。
像是完全不担心身体里的蛊虫。
花朝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希望。
“你能有如今的实力,一定是掌握了什么法子。”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宗主追杀的那个破坏阵法之人,是你。”
沈栖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花朝当他默认了,继续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他顿了顿:“只一样,我要你也帮我去掉蛊虫。”
“我没办法。”
沈栖迟摇头。
他没骗花朝,这个他是真的没办法,他能暂时压制蛊虫生长,靠的也不是别的,而是和观山霭双修。
花朝眼底闪过一丝恨色。
他当沈栖迟是不肯给,话也急了,恨声道:“沈栖迟,我活也好,死也好,你都活不下去。”
他盯着沈栖迟,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跟我合作,是你唯一的路。”
沈栖迟点点头,居然笑了一下:“确实如此。”
花朝一愣。
沈栖迟神色淡淡。
花朝没有说错。
真把人放了,这人回头就能纠集人手,把他们两个埋在这座城里,若是一刀杀了,他体内那蛊虫已然熟透,人死的瞬间,消息就会递到宗主跟前,到时候同样是铺天盖地的追杀。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本来不过是装作路过,熟悉路线,这件事他做了几次,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旁的合欢宗弟子,糊弄过便罢了。
偏偏是花朝,偏偏花朝还记得他。
算他倒霉。
“所以办法我替你想好了。”沈栖迟说,“正好,拿你试试。”
花朝的瞳孔缩了缩。
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身子一缩,后背死死抵着墙,像这样就能离沈栖迟远一点。
可触手捆着他,他连多退半寸都做不到。
花朝咬牙,一时心如擂鼓。
沈栖迟却没解释更多。
这方法也是他不久前想到的,成不成也没把握,成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成,真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带着观山霭亡命天涯。
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
沈栖迟没再看他,朝旁边招了招手。
观山霭困得眼睛都要合上了,勉强眯缝着眼盯着这边的动静,看到沈栖迟叫他,眼睛一亮,瞬间清醒了,欢快地蹦过来。
然后把两只手搁在沈栖迟手心里。
沈栖迟眼中的狠意骤然一松,他垂着眼,温软的笑意慢慢晕开来,指节轻轻收拢,捏了捏掌心里那只手。
花朝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栖迟同观山霭熟识的人少,见过他们日常相处的人就更少。
柳芸娘凡事三缄其口,跑堂的拿他们当戏折子看的如痴如醉。
因此自然是没人提,他们这一副做派,在正常人眼中是何等夸张。
不过便是知道,花朝也不是什么会让他顾忌的人就是了。
而沈栖迟不过只是想和观山霭说话。
他松开观山霭的手,微微俯身,捧住观山霭的脸,顺手摸了摸他的下唇和耳侧,托着他的下巴将他耳朵靠近自己唇边。
呼吸交错缠绵。
观山霭被他捧着,乖得不像话。
观山霭顺着沈栖迟的力道踮起脚, 顺势靠进他怀里。
沈栖迟优哉游哉,连俯身都不用,观山霭已经自己靠了过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 低得只有观山霭一个人听得见。
“一会儿放出灵气,跟着我走。”
观山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 小声问:“之前遇到那个人,也是这样吗?”
他顿了顿,视线飞快扫过被触手捆在墙边,半边脸肿得老高的花朝,又迅速收回来, 眼神干干净净:“他要是死了怎么办。”
沈栖迟搓搓观山霭耳朵, 语气温和极了, 说出来的话却没有温度:“那就是他命该如此。”
花朝被捆在一旁,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看着那两人靠得那样近,日头斜斜地打过来, 把沈栖迟和那少年框在一道暖金色的光里。
沈栖迟的唇角几乎贴着少年的脸颊,说话的时候眼神温柔得能凝出水来。
拇指还停在少巴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那少年仰着脸,乖顺得不像话,像早习惯了这样的触碰。
鼻青脸肿的花朝嘶了一声。
他想自己满脸的红肿伤痕, 应该是刚刚神智不清醒了自己摔的。
要不然总不能是沈栖迟精神分裂吧。
花朝在心里“啧”了一声,别开眼。
他突然觉得很稀奇。
不是一般的稀奇,稀奇到低低地笑了出来:“咱们合欢宗, 倒出了个情种。”
他把情种两个字咬得重,话里却没有多少好意。
唇角牵动撕裂伤口,淡淡的血腥味漫在嘴里, 花朝目光重新投向沈栖迟,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沈栖迟连眼皮都没抬。
院子里静了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
他连个正眼都没给花朝,只低头把观山霭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观山霭顺势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刚捋顺的头发又乱成一团。
沈栖迟于是顺手给他编了个小辫子,没有头绳,观山霭头一动就开了,沈栖迟心里想着事,手上无意识地编了一次又一次。
观山霭老老实实把头发给他玩。
沈栖迟在想他的方法。
那办法能不能成,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
只不过最近几次双修,他的灵气起了点说不清的变化。
绝大多数修士外放灵气如同泼出去的水,一击过后便会消失,他的却不然,只要他想,那灵气离了身体,还能维持上好一阵子。
如同一缕分身,可以随他心意而动。
咳……
沈栖迟手一动,小辫子揪紧了,他赶紧松开,那缕头发已经被他玩得弯弯曲曲的了。
沈栖迟心虚地将那缕头发重新捋顺,别到观山霭耳后。
他不再多想,牵着观山霭的手按在花朝的脉门上。
“跟着我。”
两人的手扣得严丝合缝,指缝贴着指缝。
灵气从观山霭的指尖流过来,无声无息地淌进沈栖迟掌心。
观山霭的灵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生气,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沈栖迟的灵气迎上去,也不争,只裹着那股水流,稳稳地往前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