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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活着当上醉花阴的老板,靠的可不是人好。”沈栖迟语气懒散, 腾出一只手把被观山霭踢到地上的半张被子捞起来,随手搭回床沿,“你这么夸他, 可别哪天被他卖了,还帮人数钱。”
观山霭眨了眨眼,困得慢半拍, 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接了一句:“我不会数钱。”
沈栖迟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震得观山霭跟着轻轻晃。
他捏观山霭鼻子:“不会还这么骄傲,明天就开始学。”
观山霭从鼻子里哼出半个不满的音,脚趾在被子里蜷了蜷。
沈栖迟面上那点笑意又慢慢淡下去,他望着桌上的灯盏,眼睛落在跳动的灯焰上,火苗在他瞳孔里跃动。
过了好半晌,沈栖迟才说:“花朝小时候,和现在差别很大。”
年幼的花朝,可不是如今这副放浪形骸,泼皮无赖的样子。
他那时身形单薄枯瘦,骨架细小,性格畏怯拘谨,整日闷声不吭。
就连走路都只贴着墙根,垂着头缩起肩膀,目光只敢盯住脚下地面,像是生怕挡了谁的路。
旁人看他这个样子,便拿他取乐。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厚。他被人狠狠按倒,整张脸埋进厚重的积雪里,雪灌进衣领,顺着脖子往下淌,凉得人打颤,一吸气,鼻子里灌满雪,呛得他咳嗽个不停。
看了他狼狈的样子,那些人便笑,笑够了,拍拍手走了。
雪地里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他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没哭,也没试着找谁告状,只在雪地里留了一串深浅不均的脚印。
第二天,照旧贴着墙根走,低着头,一步又一步。
那些人照旧拿他取乐,一天又一天。
合欢宗可容不下这样的人,怯懦的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观山霭一直没出声,缠在沈栖迟腰上的触手慢慢收紧了,勒得他腰间发麻。
过了好一会儿,观山霭才开口,声音闷在被子里,问他:“为什么欺负人?”
“上行下效。”沈栖迟叹口气,“宗门里巴不得这种欺负人的事天天发生,欺负人的一方,享受了高高在上掌握别人生死的快感,自然唯恐跌落泥尘,被欺负的一方,为了活下去,也会被逼得放下所有底线。”
“久而久之,”沈栖迟眼神冰冷,“人人都怕成为被欺负的那一方,于是为了变强往上爬,什么手段都可以用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带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庄稼无需施肥浇水,便自己拼了命地长,有这种好事,农人自然暗中推波助澜。”
观山霭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定定地瞧着沈栖迟的下巴。
“那你呢?”
“我?”沈栖迟一愣,对上他的眼睛,眉目间的冷意化了,神情温柔下来,“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他捧起观山霭的长发,那头发又软又滑,从他指间漏下去,像掬着一把流水。
沈栖迟语声喃喃:“我永远不可能顺应他们的游戏规则。”
“所以人是会变的。”沈栖迟突然把话题扯回去,“现在的他如何,你只能现在去看。”
观山霭认真想了一会儿。
沈栖迟描述的那个瘦小身影和今日碰到的花蝴蝶来回闪现,他想得眉头都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两道褶。
“一个很奇怪的人。”他说。
沈栖迟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所以你要小心他。”沈栖迟手指在观山霭耳后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
观山霭“哦”了一声,往他怀里钻。
动作熟门熟路,脑袋先拱进他颈窝里,肩膀贴在一起,大腿缠在他腰上,最后整个人严丝合缝嵌进他怀里,像回了自己的窝。
被子底下的触手也一条一条冒出来,攀上他的手臂,赖着不动。
沈栖迟挣了挣,没挣开,反倒被缠得更紧。
他低头看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啧了一声,无奈:“你属什么的,这么缠人。”
“什么是属?”观山霭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地贴着衣裳,尾音糊成一团,他困得含含糊糊,鼻尖在沈栖迟衣襟上拱了拱。
沈栖迟失笑,他声音放轻,像在念睡前故事:“属相,人出生在哪一年,就属哪种动物。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十二种,十二年轮一回,代表着这个人是从哪一年来的。”
观山霭连仰脸的力气都省了,就着枕在他颈窝的姿势,用下巴在他衣裳上磨了磨,眼皮沉得只剩一条缝:“你属什么。”
“不知道。”沈栖迟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年生的。”
观山霭没说话,他困得直往下滑,沈栖迟见状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腰,把人稳稳兜住。
观山霭枕在沈栖迟胸口,听见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人已经半睡过去,声音像在说梦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飘:“那我要属沈栖迟。”
沈栖迟喉咙骤然发紧,半晌泄气似的将脸埋进他发顶。
夜色静谧。
两道清浅的呼吸交织混杂在一起,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灼烧声。
沈栖迟试图把观山霭从怀里捞出来。
观山霭看上去已经沉沉睡死过去,沈栖迟却像被毛线团绑住,怎么解都没解开。
他低头看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确认他还醒着,长长叹了口气:“行啦,别缠着我了。我要去洗澡,再磨人,叫的热水都要凉了。”
“我也去。”观山霭揪着他不放,闭着眼嘟囔。
“你去干什么。”沈栖迟折腾半天,终于把触手从身上弄下来,扯过被子把观山霭包起来。
“我帮你洗。”
沈栖迟哭笑不得,按住他往被窝里塞:“你睡你的。”
观山霭不肯。
他闭着眼往上拱,脑袋顶在沈栖迟胸口,腿在被子里蹬了两下,蹬开半条缝,触手顺着缝隙探出来,勾住沈栖迟的袖子。
沈栖迟按着他不让动,手刚按在他左肩上,右边就拱起来一团,才腾出手去按右边,左边又支棱起来。
被子底下像一筐活蹦乱跳的鱼,沈栖迟按得身心俱疲。
他按不过来了,索性整个人覆上来,隔着被子把观山霭压住。
沈栖迟比观山霭大一圈,盖上来像一床被子,完完全全把观山霭罩在底下,观山霭被他压成扁扁一片,终于老实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被子,可那点暖意还是透过被面渗上来,烘得他胸口发烫。
观山霭早就困了,方才全凭一股劲头强撑着闹腾,此刻被压住没法乱动,沈栖迟的温度隔着被褥层层包裹过来,他像是变成原形被塞回了沈栖迟外袍里,趴在他胸口上,熟悉的温暖和舒适像潮水一般将他包围。
观山霭乱拱的身子慢慢软下去,喉咙里含含糊糊滚出两个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沈栖迟又趴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撑起身,下了床。
他将灯熄了,套上外袍。
临走前朝里望了一眼,观山霭已经睡熟了,团成小小的一团,被角盖到下巴,只露出小半张脸。
沈栖迟唇角不受控制微微上扬,慢慢掩上门。
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隔壁房间屏风后方,摆放着提前备好的洗澡木桶,桶口蒙着一块粗麻布,掀开,热气只剩薄薄一层。
沈栖迟伸手进水里搅了搅,水温不高,他也懒得耗费灵力加热,褪去衣衫坐进木桶,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日的疲惫被温水一点点沁出来,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撩起一捧水,浇在脸上,水从下巴滴回桶里,荡开一圈一圈的纹。
水汽把睫毛都打湿了,沉甸甸地压着眼皮。
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热气散尽,沈栖迟起身,他连擦都懒得擦,随手拧一把湿漉漉的发丝,换了身干净衣服,领口松着,半干不干的头发散在肩上。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后背的衣料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绕过屏风。
脚步停住了。
一滴水从发梢落下来,砸在地砖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洇开一个极小的深色圆点。
屏风外,蹲着一只毛球。
白绒绒的一小团,缩在屏风一角,被阴影笼罩,差点便忽略过去。
已经睡着了。
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偶尔像是冷了,一抖。
沈栖迟站了一会儿。
他垂着手,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意,在夜风里一点点变凉。
他心念一动,大量灵气顷刻自体内奔涌而出,几乎凝聚成了一朵云,包裹周身,全身湿意瞬间蒸干。
沈栖迟抬手捏捏自己的耳朵,确定手指恢复温热。
然后他蹲下来,把毛球抱了起来。
观山霭呜了一声,被抱起来都没醒,习惯性地滚进他怀里,绒毛贴着他的胸口,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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