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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不是。
原来不是啊。
花朝原本漫不经心把玩佛珠的动作骤然停住, 半边身子倾在椅外,探身去看沈栖迟。
沈栖迟闭着眼,胸膛轻轻起伏, 仿佛睡着了。
可他嘴角诡异地上扬着。
月光斜斜落在他脸上,晦暗不清, 把那个笑衬得尤其瘆人。
花朝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盯着那点弧度,后背一阵阵发凉。
攥着佛珠的手不自觉用力,院子里静得可怖,只能听见佛珠互相挤压出的嘎吱声。
花朝越看心里越发毛。
他坐直了一点, 指尖把扶手抠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不是真的发癔症了吧。
花朝咽了咽唾沫,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人, 难得露出三分真实的不安:“喂,沈栖迟!”
没人应。
“沈栖迟!”
花朝嗓子发紧,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珠子哗啦一下磕在椅子上。
“没死。”沈栖迟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澄澈干净,倒映着月亮,哑声,“别把他吵醒了。”
院子里重又静下来,老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天上一颗星子从云后头露出来,孤零零地悬在屋脊上。
花朝重新坐回去,慢慢靠回椅背, 嗤笑了一声。
不就是舍不得嘛。
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只是没想到,观山霭对沈栖迟来说,竟能重到这个份上。
他一直当那小漂亮是沈栖迟握在手里的一张保命符, 漂亮的小情人,贴心的小宠物,随便什么都好。
宝物珍贵,与其带在身上时时刻刻怕坏了,还不如暂且找个地方放起来,省得哪天被旁人夺了去。
倒不想……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两人时,半是嘲讽半是试探,说他是“合欢宗居然出了个情种”。
一语成谶。
不过也对。
沈栖迟嘛。
这个人向来贪心,明明是从合欢宗那种地方爬出来,偏偏性命要,自由要,连那点既不能果腹也不能护身的道德,都要攥在手里不肯放。
如今,连爱也要了。
什么都要,一样都不肯舍弃。
偏他能活着。
花朝手里一下下捻着佛珠,一颗,又一颗。
一百零八颗佛珠,数了一圈又一圈。
他花朝若是有一样舍不下的东西,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平白他空留一副皮囊。
“舍不得就拉倒呗。”花朝忽然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长腿一叠,裙摆上的刺绣影影绰绰,“就您这命格,多带一个少带一个,阎王爷那本账上也差不了一笔。”
反正他今天也是得罪死了沈栖迟,不差这一两句。
沈栖迟没应。
花朝脸上还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唇角弧度恰到好处,眸光却一点点冷下来。
他索性站起来,理了理皱成一团的裙摆,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
只一刻,又是那个芳华绝代的花老板。
花朝笑意嫣然,嘴上半点不带磕绊:“小漂亮的裙子你请等着吧,保准让你满意。”
沈栖迟还是没应。
花朝面上笑着,人却一点一点紧绷了起来。
佛珠在指间越转越快,珠子磕着珠子,嗒嗒地响,到最后连成了一场急雨。
他似是毫无所觉,“你要的那些功法有眉目了,过两日给你送来。”
他越说越快,话赶着话,像是生怕哪句话慢了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满院的静谧吞噬。
说到后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嘴皮子一开一合,声音轻飘飘地浮在夜风里。
流云散尽,月亮像一把出了鞘的刀,明晃晃地悬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花朝笑不出来了。
他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像早春的残雪,在静谧的烈日下一点点融化,最后只剩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得。”花朝扯了扯嘴角,“您自己躺这晒月亮吧。”
他转身,裙摆旋转,扫过青石板。
“花朝。”
沈栖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一根长钉穿过了花朝的后颈,整个人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牢牢钉在原地。
花朝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月光薄薄地铺在他们中间。
沈栖迟用没伤的那只手撑了一下地,慢慢坐了起来。
他仰头望向月亮,突然想起多年前他被关禁闭时,也有这么一轮月亮。
那时候的花朝自己都活得艰难,他无依无靠、无权无势,食不果腹,备受欺凌,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只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根的影子里。
而合欢宗里,插手旁人受罚可不是一般的罪过,如果被发现了,下场只会比犯错之人本身更加凄惨。
宗门上下无人不清楚这点,身边人受罚无不是冷眼旁观避之不及,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花朝就是在这种时候,掰了半块饼,扔给了禁闭室里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今晚也一样。
真要比较起来,他们关系只会比当年更差,利益牵扯,试探威胁,身份悬殊,互相制衡,唯独没有半分真心情谊。
花朝的命如今就攥在他手里,便是一时杀不了他,沈栖迟也有一百种方法让花朝生不如死。
明知道这话不中听,明知道说完可能连仅有的一点面子情都要折进去,明知道有可能彻底得罪了沈栖迟,花朝还是说了。
沈栖迟慢慢把视线落到花朝身上。
明亮的月光把视线灼出一个灰影,落在花朝身上。
他记忆里的花朝,也是这样一个灰影。
灰扑扑的弟子服,灰扑扑的一张脸,走路永远贴着墙根,不发出一点声音,整个人淡得要化进墙影里去。
他记得那个灰色的少年从人群边上蹭过去的样子,像一片任人踩来踩去的影子。
而眼前这个人。
花朝的裙摆被夜风卷起来又落下去,金线绣出的花样在夜色里闪烁,像深夜里腾起的一蓬火,烧得连月光都矮了一截。
谁会想到呢,当年那个灰扑扑的少年,如今成了全城最艳的一桩闲话。
沈栖迟突然想起观山霭。
那天夜里,他给观山霭讲完禁闭室的事,观山霭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说,那他人还挺好的,灯火在他瞳孔里晃,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沈栖迟那时笑,说时移事易,人心易变,今时不同往昔。
如今想来,观山霭说得对。
花朝确实是一个好人。
沈栖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多谢。”
花朝还是没有回头。
过了片刻,紧绷的背脊慢慢舒展,他肩膀一颤,似乎是笑了一下。
裙摆扫过门槛,屋门在身后掩上。
院子里又只剩下沈栖迟一个人。
他坐着没动,像一尊被月光浇铸出来的石像。
风从他肩头吹过去,把他散下来的头发吹起来,远处,更声遥遥地响。
夜已经很深了。
沈栖迟并没有坐很久。
他起身,膝盖有些发僵。
深夜露寒,潮气沁透了四肢,沈栖迟慢慢站直,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弯腰把衣摆上沾的草叶一片片摘掉,最后用灵气将全身烘热。
然后进了门。
屋内漆黑而安静。
沈栖迟听到一阵很轻的呼吸声。
奇异地,仿佛所有的一切寒风与霜露都被隔绝在外,空荡荡的心脏被瞬间填满,紧绷了整夜的弦,忽然就松了。
观山霭睡得很沉。
被子随着呼吸浅浅的一起一伏,观山霭的脸半埋在软枕里,几缕头发散在颊边,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
像小孩子一样。
沈栖迟眼中浮出几分笑意,轻轻将自己手指按在他掌心。
观山霭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指。
沈栖迟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很久。
思虑了整晚的事,似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答案。
从把观山霭带出山林的那天起,他就应当对他负起责任。
教导,指引,照顾,保护。
在爱之外,如兄如父,亦师亦友。
无论观山霭是否能懂得爱他,是否选择爱他,这些都是不变的。
因此他不应当引诱他,哄骗他,误导他,不应独断随意地处理这段关系。
可他似乎都做得不太好。
他总以为自己给了观山霭选择的权力。
其实不是的。
他只是在静静等待观山霭走上那条唯一的,他为他预先设想好的路。
那要让他选吗?
要把是否离开的选择,原原本本地放到观山霭手里吗?
黑暗里,他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响,有一道声音在旁边一声声催促他回答。
沈栖迟闭了闭眼。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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