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远了。
沈栖迟望着院门口出了一会儿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观山霭还捧着那杯温水,眼睛一直落在他脸上。
沈栖迟也捧着个杯子,捏了捏杯沿,把杯子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没话找话似的说:“怎么不多睡……”
话才起了个头,就对上了观山霭的视线,那双眼睛清清凌凌,直直倒映着他的身影。
沈栖迟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自己这闲话扯得有多不聪明。
睡不睡觉,可不是一个好话题。
他端起水,自己抿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有些发干的嗓子慢慢淌下去。
他别开眼,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笑了一下:“吃早饭吗?”
观山霭没动,也没有拆穿他,只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还一直落在他身上。
早饭吃得安静。
沈栖迟还要练剑, 只浅浅夹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观山霭亦兴致缺缺。
见他要走,观山霭一声不响地把自己那半碗粥推过去一点。
沈栖迟顿了顿, 端起来喝了。
饭后,沈栖迟直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背, 捏捏观山霭的脸,再次提起剑。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活动了两下腕子,拔剑出鞘,剑身在日光下一亮, 晃得人眼睛发花。
经年累月的练剑早已刻入沈栖迟的骨血, 招式娴熟流畅, 可偏偏他体内的灵气根基尚浅,这段时间才勉强算成气候,二者格格不入, 融合之处总有几分滞涩。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如今练的这套是特意找的软剑剑法。
软剑本无定形,全凭持剑人以灵气驾驭操纵,灵气凝在剑身之上,收则婉转柔折,放则锋芒毕露, 若是用的好了,便是人剑相通,如臂使指, 起落随心。
这套剑法沈栖迟已练了数遍,他本就是天资卓绝之人,对灵气的感知力远超常人, 加之平时用的也多,如今一套剑招已经使得七七八八。
可偏偏最后一式,怎么也差一口气。
沈栖迟手里甚至不是软剑,就是他那柄普通的长剑,操纵起来比软剑容易得多,却还是感觉圆融有余,劲力不足。
沈栖迟眉心拧起来,这种使不上力的感觉令人颇为烦躁。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习惯性回头看观山霭,却见本应趴在地上晒太阳的观山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对着他的方向,学着他比划。
观山霭没有剑,于是探出一根触手做剑,一招一式描着他方才的轨迹走。
他向来出手只凭本能,无招无式,随心而动,如今模仿沈栖迟,动作里有几分生涩,却不笨拙难看,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
寻常武者闪转腾挪皆有章法,每一个动作都依托肩背腰腿的连贯发力,肌肉发力层层递进,井然有序。
观山霭却完全不会如此。
他虽是人形,却并没有多少人的习惯,旋身而起,如同落叶翩然,脚下步子踩得并不全对,错落之间,却偏有一种说不出的浑然。
触手本就是观山霭身体血脉的延伸,与他本源相连,以触手为剑,灵力流转毫无阻隔,全然通透。
沈栖迟按着眉心的手停在了半空。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还没等他抓住,就被另一件事盖了过去。
观山霭背后的伤口!
沈栖迟见他如同一尾游于空中的鱼,肩背一展,便又是一剑刺出,一面不可自控地觉得实在好看,一面又心惊肉跳。
他脸色沉下去,抬步靠近。
没等他走近,触手直直向着他面门袭来,卷起一阵微风,扑到沈栖迟脸上。
触手在刺入沈栖迟的咽喉之前收了力,软软地挂在他脖子上。
观山霭收了势,眼睛亮亮地看他。
沈栖迟被这眼神一噎,强压下去的嘴角也跟着无奈地扬起来。
“折腾什——”
触手堵住他的嘴。
沈栖迟把触手从嘴里拔出来,面无表情地把观山霭一捆,打了个结。
观山霭不死心,依然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沈栖迟无奈:“厉害,好厉害,又漂亮又厉害。”
观山霭笑起来。
刚才做剑的那根触手如今还缠在沈栖迟脖子上,闻言也愉快地蹭了蹭沈栖迟的脸。
观山霭看着沈栖迟,笑容一点点收起来,神情逐渐变得郑重:“我也想要变得更强的。”
“你已经非常强了。”沈栖迟说。
是真的,当时追杀他们的那几个人,是合欢宗专司追杀的,组合实力在修真界各门派内门弟子中也算排得上号的。
当日即使没有他,观山霭顶着伤硬磨,照样能要了那几个人的命。
不如说,如果不用保护他,观山霭甚至都不一定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观山霭摇摇头。
不够的。
还不够强。
要强到,把沈栖迟担心的那些事全杀死才可以。
“连翘说你一直恢复得不太好,若要修炼,也等伤口彻底愈合了再说。”沈栖迟安抚他,“想提升实力也不急于一时。”
观山霭只望向他。
不急吗?
“我有注意的。”观山霭拉过沈栖迟的手,示意他摸自己的背,“伤口已经结痂了,布条缠得很紧,不会裂开。”
沈栖迟沉默了。
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把两人的衣摆都掀起来,交缠在一处。
他站在那片光里,剑尖点着地,一时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沈栖迟叹了口气。
“你跟我练这个,不会变强的。”
观山霭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观山霭,你不是人。”
沈栖迟打断他,指尖点点观山霭落在一边的触手,笑道:“人就两只胳膊两条腿,能用的招式就那么几个,你学人的功法,几百根触手晾着好看吗?”
观山霭哑然,手不自觉揪住袖口,指节捏得发白,又慢慢松开。
沈栖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抬起剑,剑尖极轻地一划,正点在观山霭方才落地的位置。
“你发力的方式,使用灵气的方式,自有你自己的一套章法,硬套进人的壳子里,反倒是囿于匠气,得不偿失。”
观山霭沉默。
沈栖迟见他整个人蔫得像一朵小蘑菇,没忍住笑了,抬手按住他头顶,用力揉了揉。
“别瞎练。”他说,“你的功法我替你想一想。”
观山霭怔住了。
他垂着眼,盯着沈栖迟的衣角,半晌没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浮上来,闷闷地压在胸口。
没办法高兴,又没办法不高兴。
他说不出这感觉从哪儿来,只是莫名喘不上气。
慢慢地有一点委屈。
身后那几根触手都蔫了下去,软塌塌地耷拉在地上。
沈栖迟伸手捞了一下,触手在他指尖蹭了蹭,也只勉勉强强晃了一下,就贴在观山霭腿边不动了,像条无精打采的小尾巴。
“什么时候?”观山霭问。
编纂一套功法是何等难事,非开宗立派的大能不可为,更何况是给一只触手怪编,开天辟地头一遭,连一个可以参考的都没有。
什么时候呢,沈栖迟如今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嗯?”沈栖迟有点走神,抬眼看他,笑了一下:“你不用考虑这个,我抽空就弄完了。”
说抽空自然是托大了,沈栖迟也清楚,这事不容易。
可他越想越觉得,这确实是一件要紧的事。
他今天就算是立地飞升,可世事无常,人总有力所不能及,观山霭自己能强大到世上无人能划破他一根手指头,自然是最好的。
替他编写一套功法虽然难,可是沈栖迟多年来看过练过的功法何止千百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无一不通,更是时常随意修改挪用招式。
如今想要集百家之所长,创作出一套适合触手的功法,也不是不能做到。
更何况,他对观山霭的灵气经脉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天底下,恐怕除了他,还真没人有资格编写这一套独属于观山霭的功法。
观山霭没接话。
他脚尖蹭了蹭地,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
日头高悬,影子短短的,缩在脚边,看起来憋憋屈屈的。
他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碾得叶片碎成几瓣,风一卷,碎叶子打着旋儿滚远了。
沈栖迟回神,视线在观山霭垂着的眼睫上停了一瞬。
他想了想,朝观山霭招招手:“过来。”
就那么点距离,沈栖迟一抬手就可以把观山霭捞进怀里,可他偏就只是抬了抬手。
观山霭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上前一步,不太情愿地凑近了一点。
“触手伸出来,我看看。”沈栖迟抱着手臂,嘴角还噙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