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还在一阵一阵地发热,烫得他心口发麻。
他像被什么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半天没动。
沈栖迟低头看向观山霭。
观山霭眼睛还睁着,视线却已经涣散,眼神逐渐失焦,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又硬是把自己从昏沉里拽回来。
沈栖迟嘴唇动了动。
有什么字眼压在舌尖上,又咽回去。
过了好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观山霭拢进怀里,喃喃:“霭霭。”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霭霭。”
没有人回应。
观山霭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听清外界的话了,他仅剩的那点反应全是本能,只有触手轻轻颤了一下。
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的。
彻底结束的时候,观山霭已经完全脱力了。
他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软在沈栖迟怀里,像被抽去了骨头。
沈栖迟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睡吧。”沈栖迟哄他。
观山霭艰难地睁开眼。
他似乎还是没有很清醒,却也没有睡。
纵使指尖都是软的,他依旧一点一点,极慢地,努力地将手抬了起来。
沈栖迟微微低头。
观山霭指尖落在他眼角,轻轻地蹭了蹭,又蹭了蹭。
然后他望着沈栖迟,眼底全是纯然的喜悦。
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发出声音,脸上泪痕还没干,就那样冲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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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山霭的喜悦持续到第二天睁开眼。
沈栖迟又不在。
又又又不在。
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屋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暗。
即使观山霭后半夜神志不清,他也最起码知道,昨夜合眼的时间绝对算不上早。
他眼皮重得厉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软,可他还是醒了,睁着眼,对着屋顶发了会儿怔。
观山霭裹着被子坐起来,又发了一会儿呆。
被窝里另一侧已经凉透了,他伸手摸了摸,只摸到一道压出来的褶子。
他盯着那道褶子看了一会儿,俯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气息。
他蹭了蹭,又把脸埋得更深。
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挫败感。
沈栖迟的修为应该有涨一涨吧。
他还以为,起码今天能拉着沈栖迟多睡一会儿,睡到日头升起来,晒得满屋子暖烘烘的。
昨夜烧尽的灯盏里添了新的油,砚台里的墨结了薄薄一层,桌上摊开了新的卷宗。
观山霭可能有帮到一点点忙。
可是沈栖迟每天要发愁忙碌的事情,有那么那么多。
触手们从被子里探出几根,软软地垂在床沿,无精打采的。
观山霭透过半开的木窗望出去,沈栖迟在院里腾挪起落,衣角翻飞,半点看不出累的样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
观山霭一声不吭,抱着腿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间,触手啪啪地拍在被面上,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
门突然被打开。
听见声音进来的沈栖迟有点诧异:“怎么醒了?”
昨晚闹得太厉害,他还以为观山霭起码要睡到下午。
他本打算先做点事,等差不多了再悄悄钻回去,谁知道如今不过是清晨,观山霭居然醒了。
观山霭把头从膝盖间抬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沈栖迟瞬间感觉自己像个负心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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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散场回来,一身脂粉味还没散,袖口上沾着楼里的酒气,被清晨的风一吹,直往自己鼻子里钻。
他脚步不停,打了个哈欠,眼皮子都快黏上了,心里只惦记着那张还没躺过的床。
突然觉得院里气氛不对。
沈栖迟……
沈栖迟照旧忙得脚不沾地,没什么特别。
观山霭独自靠在廊下,蔫蔫地撕着一片叶子。
花朝瞬间挑眉。
不对啊,这是没成?
他眼神古怪地望向沈栖迟,却正对上沈栖迟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冷冰冰的,看得他一个激灵,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花朝,我们谈谈。”沈栖迟语气冷得能结出冰渣子。
花朝不想谈。
他转转手里的佛珠,掐指一算。
可能是左脚先进门不吉利吧。
这不就撞上煞星了。
花朝忽然觉得楼里难缠的客人是如此面色可亲,早知道有这一出,他今日该在楼里再磨蹭一个时辰。
也没什么用,这人反正也不会睡觉。
他往院子外挪了半步,下意识地把身子往门框后头藏了藏,又觉得这样实在太没出息,硬着头皮站直了,挤出个笑。
今日估计是要玩完了。
谁知道这狗日的不抱着送上门的小美人睡回笼觉,居然还有空找他的麻烦。
沈栖迟转向观山霭:“回去再睡会儿,我有事要单独和花朝说。”
观山霭没动:“我不能听吗?”
沈栖迟走过去,拉过他的手搓掉上面的碎屑,顺便捏捏他的掌心:“今天不能。”
观山霭把撕了一半的叶子扔在地上:“以前你说正事,都不避着我。”
沈栖迟看了他片刻,把他头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往下压了压。
那撮头发在他掌下不服帖地翘着。
“没避着你。”沈栖迟低声说,“花朝说话难听。”
花朝敢怒不敢言。
观山霭没应声。
沈栖迟叹了口气,替他拢了拢外袍:“就这一次,回屋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观山霭看看他, 到底没再说什么,垂下眼,转身回屋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院子里温度无端降了两度。
观山霭闹, 沈栖迟要头疼,他一言不发, 沈栖迟反而更觉得别扭。
现在这个院子里有两个觉得自己玩完了的人了。
花朝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抓紧看乐子,却见沈栖迟已经转身盯上了他,眼神冰凉。
沈栖迟方才哄人时眉眼间那点柔软,此刻已经收了个干净, 被晨光一照, 雾似的散得一点不剩。
他整了整袖口, 抬脚朝院中走去,靴底踩过青石板,一步一声。
像催命的丧钟。
花朝站在院门口, 想走也走不得,手里那串佛珠快被他捻出了火。
沈栖迟在他面前站定,语气不轻不重,每个字却都像在冰水里湃过:“花老板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
花朝往门框上一靠,索性也不装了。
他扯了扯嘴角, 笑得没什么温度:“你想把他保护得滴水不漏,他又怎会不是同样的心思,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沈栖迟往前逼了半步, 一字一句道:“那你就能教他拿自己给我当炉鼎了?”
花朝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脸色冷下来,从门框上直起身子,半晌, 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广袖甩开,腕上的佛珠撞得哗啦一响,声音里有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沈栖迟,我就是个开青楼的,比不得您道德高尚,可我这辈子不知道和自己老婆睡觉到底哪里缺德了!”
沈栖迟被他这句一下子撞得忘了自己在质问啥。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反驳他没跟观山霭睡觉,还是先反驳观山霭不是他老婆。
不论哪个都不怎么想跟眼前这么个人提。
半晌,他偏开脸,抬手揉了揉眉心,胸口起伏了两下,把那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气一点一点顺平。
“你能不能说正经的。”沈栖迟骂他。
“不好意思,惹到你这个正经人了。”花朝冷笑,“只可惜我从早到晚忙的就是这些不正经的事。”
“再说了,”花朝啧了一声,搞不懂他,“难道不是一回事?”
“我指的是双修。”沈栖迟面无表情。
“有什么区别,”花朝嗤笑,“要真能把他采补出个好歹,你就是把下边割了都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这事能成,不还是影响不了他什么。”
他手一摊:“我说错了?”
“哦对,忘了,”花朝靠回门框上,歪着头把沈栖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似笑非笑,“您这种正经人还没动下边呢。”
沈栖迟嘴角抽了抽,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发闷:“他还不是。”
花朝抱臂冷笑,下巴微微抬起来:“你最好可以接受他这辈子都不是,不然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沈栖迟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会儿,周身那点冷意也散淡了些,他捏捏鼻梁:“我们的事……之后我会考虑。”
再转回头时,语气已经冷了下来:“但就不劳花老板费心了。”
两人同时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