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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根触手已经先一步飞过去,欢欢喜喜地往他手边凑,绕着他的小指晃来晃去。
观山霭也站在他手边, 眼巴巴仰着脸瞧他。
沈栖迟看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抬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
观山霭眼睛更亮了。
“记住了吗?”沈栖迟指指被遗落在小凳子上的阵法图。
观山霭点头。
“这么快。”沈栖迟赞许,又捏了捏他的脸。
难得观山霭在学习阵法这件事上这么上心。
他从来都知道观山霭聪明,从前读书怎么教也教不会,几个字都要学好几日,大半是故意和他对着干。
而沈栖迟此人,也是实在不像他自己期望中那样是个严师。
成日里便将学生放在怀里哄着,观山霭三分娇气被他纵成一百分,因此纵使整日念叨要读书习字,也未见有什么成果。
学阵法这件事本也一样,沈栖迟没打算催他,却不想观山霭意外地用功,进度可谓一日千里。
阵法本就是引动天地灵气,沟通造化之势,观山霭是天地灵气凝结而生的灵物,得天地眷顾,在这方面自然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是以很多时候,他明明看不懂阵图,却可以凭直觉感受到阵眼核心所在。
沈栖迟之前便猜测他在阵法一道上会有天赋,也正因如此才选这个教他,可亲眼所见这个天赋到何等地步后,还是忍不住为之震动。
可见术业有专攻,纵使不认字,也不能说是个文盲。
话又说回来。
字还是要认的。
沈栖迟险些被我们家孩子是个天才的喜悦感冲昏头脑,他努力找回理智,面无表情地扯扯观山霭的脸。
观山霭脸颊肉软得像一块面团,他疑惑地歪歪头,也不挣扎,反而把脸颊塞进沈栖迟手里。
这还是很呆嘛。
沈栖迟心态放平,打算编几本阵法理论启蒙给观山霭当识字书看。
话还是要说回他决定帮观山霭设计一个独属于他的功法。
虽然嘴上只说抽空就弄完了,但实际上,沈栖迟很是耗费了一番心思。
他不知道翻了多少本功法,却始终一无所获,便是再好的功法,也受限于人,总觉得浪费了观山霭的天赋。
功法上一无所获,却在研究宗主的诡异阵法时,突然有了灵感。
或许观山霭也可以使用阵法呢。
不是寻常的以符帛灵石布阵,而是以自身为根基布阵。
观山霭触手同样是灵气凝塑化生,故而他无需依仗朱砂灵石这类外物,自可驱策自身为线,触手凌空舒展,便能在半空描摹阵图,凭空布下阵法。
且普通阵法依托外物,便是阵象千变万化,但总有一个固定的阵眼,一旦布设完毕便再难修改。
可观山霭用自身所布的阵法与此截然不同。触手随他心念流转,阵眼节点瞬息迁移,无恒定之形,无桎梏之式。
进可摧敌,退可御身,攻守张弛尽在一念之间。
沈栖迟隐隐觉得,他只看到了迷雾中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可这条路究竟多长,通向多么恐怖的深处,却是不得而知。
而观山霭也确实如他所想,天赋异禀,学习进度甚至比他所预想的还要快得多。
沈栖迟落下手,拍拍缠在自己的手腕上的触手们,示意他们该干活了,“既然背好了,就布一个给我看看。”
观山霭眨了眨眼。
触手缠着沈栖迟没放。
空气却仿佛突然凝滞,无数根触手自虚空中探出,如同深渊中某种可怖的存在突然苏醒。
触手一根一根舒展开。
观山霭起先还有些生疏,回忆着阵图的样子,试图引导触手。
可灵气逸散的那一刻,触手便先他一步有了默契,彼此交叠,结成一张严丝合缝的网。
比他前几日照图临摹的那一张还要工整,连那几处他总难以捋顺的繁杂之处,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指引,自然而然地织连在了一起。
观山霭自己都看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转头去瞧沈栖迟。
沈栖迟却像是半点不意外,眼底浮起一点笑,“成了一半。”
观山霭正想问那另一半差在哪里,沈栖迟已经把剑柄塞进他掌心,人从背后贴了上来。
胸口贴着他的背,隔着单薄的衣料,能够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一只手覆上持剑的手,带着他把剑慢慢挥了出去。
剑尖破开风,散在四周的触手像得了号令,顺着剑势缓缓收拢,跟着那道剑光一起动。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缠到一处。
观山霭后脑抵着沈栖迟的肩,整个人都被他的温度裹着,暖烘烘的,舒服得他眼睛都半阖起来。
观山霭仰起脸,忽然说:“你心跳好厉害。”
沈栖迟顿了一下,只道:“专心。”
灵气在他感知中流转,阵法核心清晰可见。
他说着,握着观山霭的手往斜上方一送,剑尖破开风,发出极轻的一声啸响。
那几根触手便顺着剑势各自归位,从四面收拢过来,稳稳束住剑锋的去势。
观山霭只觉着手里的剑忽然有了灵性,随着那几根触手的牵引,稳稳地定在了半空。
“你也是阵法的一部分,观山霭。”沈栖迟揽着他,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侧,声音郑重,“不要把他们放在那里,引导他们,然后使用他们。”
“那是你的触手。”沈栖迟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们会保护你的。”
沈栖迟说完这句,便松开了环着他的手,退开半步,接过他手里的剑。
剑身入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他点点下意识跟上来的触手,示意他们自己去试一试。
剑只是一种承载灵气的形式,观山霭自己,实际上根本不需要用剑。
观山霭还站在原处,似懂非懂。
他正想回头说什么,却撞见沈栖迟眼底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半空中,触手结成的阵法似乎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变化。
触手缓缓移动,交织,逐渐变成一个崭新的阵法。
聚灵阵。
很简单的阵法,很多修士哪怕不通阵法都能学着画几笔。
功能很单纯,阵域一开,便能牵引四方灵气向中心汇拢,催升阵法内的灵气浓度,身处其中,灵气便会绵绵不绝地进入体内,可供修士调息固本,修补耗损的修为与元气。
是一个很常见的补益阵法。
眼前的似乎是聚灵阵,却又不仅仅是聚灵阵。
阵法随心而动,领域一点点缩小,内部的灵气浓度却一点点提高,灵气逐渐凝实,像一层温暖的棉被,似有若无地裹在沈栖迟身上,
温暖的灵气丝丝缕缕渗入体内,令人舒服得想要睡去。
观山霭并没有看他,只是仰头望向天空中的触手,似有所悟。
“他们会保护你的。”他说。
沈栖迟哑然。
观山霭突然去抓他的手。
刚才他便发觉了,明明一直在练剑,沈栖迟指尖却始终热不起来。
沈栖迟的手经常落在他身上,向来是温暖而有力的,如今却隐隐发凉。
他抓着沈栖迟的手,翻过来,摊开的手心泛白。
观山霭握着他的手腕,像有什么东西梗在了喉咙口。
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把这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入夜。
观山霭趴在床上,触手一点点描过阵法。
沈栖迟照旧在忙,背对着他坐在案前,落笔的速度很快,沙沙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灯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一直漫到观山霭脚边。
灯油又添过两回,灯芯结了老大一个灯花。
观山霭远远把触手伸过去,触手熟练地卷起剪子,剪掉灯花。
“还不睡?”沈栖迟接过干完活不回去凑到他手边的触手,捏了捏。
观山霭抬头,不敢置信沈栖迟居然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
他自己不睡觉,居然还有空催别人去睡。
“阵法不急于一时”,沈栖迟头也不抬,手里笔都没停,熟练地哄他,“你的进度已经很快了,再努力下去,我设计功法的速度都要赶不上你了。”
观山霭赤着脚下了地,无声无息走到他身后。
沈栖迟像是全然没察觉。
直到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那支笔。笔尖在纸页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沈栖迟一惊,回头恰好对上观山霭凉凉的视线。
他把桌上摊开的卷宗慢慢合上,搁到一旁,连同墨盒砚台一并推远,这才转过身,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晃得他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朝观山霭伸出手,“过来。”
观山霭站在原地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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