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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山霭声音猛地拔高:“是你不明白。”
沈栖迟看着浑身都在发抖的观山霭,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观山霭的手,指尖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沈栖迟,是你不明白。”观山霭重复了一遍,他整个人都在发颤,“是你不明白。”
“我就是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孩子。你也是我的妻子,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没有别的人,这样才足够。”
沈栖迟脑子里瞬间“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观山霭眼眶发红, 眼底慢慢沁开一层水光,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喉咙里翻涌上来的哽咽一点点吞了回去。
“你想要我明白你们人类的关系,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观山霭声音干涩沙哑, 用力掐进自己大腿肉里,靠着这一点痛感硬撑着把话说了下去。
“可是不够。不可以只有这一点,我可以要更多的。”他眼里的水汽愈发晃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栖迟心猛地一沉, 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腕, 想将他的手拽开。
观山霭第一次挥开他的手。
他别开脸, 手背胡乱蹭过眼眶,硬是把眼泪又逼了回去,才又转回头, 目光牢牢锁在沈栖迟脸上:“你告诉我什么是先生,我看到了,先生教他们读书习字。可是读书习字是你教我的,我知道的一切都是你教我的,你不是我的先生吗?你让我去交朋友,我去过了, 朋友没什么稀奇的,我和朋友做的事情,和你都可以做, 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观山霭死死盯着他,眼中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是你说我是你的家人,你同意的, 你同意过的,你也同意做我的娘亲。”
“观山霭。”沈栖迟下意识抬手碰了碰他的眼角,指尖才触到一点潮湿的温热,观山霭就已经偏过了头。
沈栖迟眉头紧锁,手掌按在观山霭后颈上,用了点力想把人往怀里压。
他的手臂刚揽上观山霭的肩,就被观山霭一把推开了。
观山霭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沈栖迟面前,他喉头抖动,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现在你说,这些都不可以。你想要我做你的爱人。”
“不是,没有,乖乖,”沈栖迟试探性地慢慢把他环住,掌心轻轻贴在他后背,一下一下替他顺气,“不是,不是,别哭,好不好,别哭……”
观山霭浑身都在发抖,一边流眼泪,一边激烈地咳嗽着,却硬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把话挤出来:“□□人,就只能□□人吗,其他都不行吗,那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沈栖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闷棍,嘴唇翕动,一时说不出话。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隔着厚厚的冰面,让人听不清楚,“不要了,都好,不要哭。”
“不行!”观山霭忽然又转回头来,他的眼睛通红,眼泪还在往下掉,触手又缠了上来,一圈圈裹在沈栖迟身上,将两人死死捆在一起。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却还是死死攥住沈栖迟的胳膊,十指发了狠扣进去,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不行,爱人我也要做,你不能有别的爱人。”
仿佛是终于筋疲力尽,观山霭紧绷的身体突然软下来,整个人砸进沈栖迟怀里。
他眼睛湿漉漉的,眼皮翻红,睫毛上沾满了泪水,粘连成一缕一缕,眼泪糊了满脸,声音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完整。
“沈栖迟,我再也不要听你的了。”他说,“一点都不好。”
观山霭把脸埋进沈栖迟怀里,一瞬间,方才剧烈翻涌的怒气突然消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无边无际的委屈。
沈栖迟手忙脚乱地接住他,一只手搂住他往下滑的身体,一只手去擦他脸上的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温热的液体很快濡湿了他整个掌心。
平日里那点从容镇定此刻全都荡然无存,他想说点什么哄哄观山霭,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栖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是想笑,又像是恍然。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点,心口又酸又涨,像有什么要从里面漫出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眼眶一阵发红,闭上眼,压抑住眼底翻滚的热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原来你爱我啊。
你怎么能,这么爱我呢。
他压抑了这么久,朝暮盼望,辗转渴求,如今终于有了。
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沈栖迟控制不住地心口发烫,浑身不住地发抖。
被一个人当作全部是什么感觉?
被爱的人当作全部是什么感觉?
被观山霭当作全部是什么感觉?
高兴吗?
高兴的。
怎么会不高兴呢,沈栖迟高兴得快要死掉了。
可是狂喜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无数个只有两人朝夕相对的日夜里,沈栖迟幻想观山霭可以拥有一片无比广博的天地,认识无数的人,拥有无数的爱。
他盼望他有最德高望重的仙师授业,盼望他有最赤诚明朗的同门知交,盼望有人对他宠爱纵容如亲子,盼望有人对他孺慕敬仰如父兄。
他当然会嫉妒,但是不重要。
只要观山霭能在爱很多人和事之后,还特殊地爱沈栖迟。
只要观山霭能够清楚明白地懂得他那点不可言说的幽微心思,能够用与他相同的眼神望向他。
只要如此,便足够了。
如今沈栖迟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特殊。
但是太夸张了,太多了。
也太疯魔了。
没有人的全世界里可以只有一个人,没有人可以完完全全只与一个人相知。
观山霭合该拥有全世界的爱,他一个人,要怎样给他那么多呢?
可他还是高兴。
沈栖迟恨得牙都要咬碎了,可他抱着观山霭的手臂还是高兴得发抖。
他爱观山霭,却把观山霭养成了这副样子,让他身边只有他一个人,他让他落于这种境地,却在控制不住的高兴。
真恶心。
沈栖迟闭上眼,把脸埋进观山霭的发顶,喉咙里滚过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沈栖迟突然感觉到胸口处有一点凉意。
像是一盆冷水直直浇在他乱成一团的脑子里,无数复杂纷乱的思绪哗啦一下散开。
观山霭还在哭。
观山霭的额头抵在他心口,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眼泪糊了沈栖迟满襟,把前襟都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胸口上。
沈栖迟来不及想别的事,只本能地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又按了按,嘴唇贴着观山霭发顶,含含糊糊地呢喃:“别哭,别哭……”
平日里说尽了温言软语的人,此刻却像是连怎么说话都忘了,舌头也像不是自己的,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
沈栖迟手掌覆在观山霭后脑上,指腹插进他泛着潮气的发丝里,哄孩子似的揉。
“不哭了,霭霭,不哭……”
观山霭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从沈栖迟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沁着泪,眼尾洇开一大片绯色,就那么怔怔地望着沈栖迟。
那两个字像什么咒语,观山霭心中无尽的委屈好像突然被什么抚平了,他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掉,人却慢慢软在了沈栖迟怀里。
他哭得头发都乱了,发丝乱七八糟贴在脸颊上,鼻梁一侧那颗红痣被泪水打得湿漉漉的,反倒是透出一种诡异的姝丽。
好半天,沈栖迟才试探着问:“还生我的气吗?”
观山霭恨恨咬了他一口:“生气。”
他的手指还攥着沈栖迟的衣襟不停地拉扯,把那片布搓揉得全是褶,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赖在沈栖迟怀里。
“再也不听你的了。”
沈栖迟笑了起来。
观山霭又咬了他一口。
气氛诡异地缓和下来,沈栖迟由着他咬,替他拢了拢乱七八糟的头发,指尖擦过殷红的耳尖。
观山霭的牙齿虚虚地抵在他锁骨上,含着一小块肉来来回回地磨。
生他的气,却只能在他怀里哭。
沈栖迟心中猛然生出一种近乎卑劣的满足,转瞬间又变成一片寒凉。
好恶心。
沈栖迟面色分毫不显,只爱怜地擦去观山霭脸颊上的湿意,避开他的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
总不能连哭都没有地方可去吧。
沈栖迟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垂眸看着他,手掌搭在观山霭背上,不紧不慢地拍着,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似的:“可以重合的。”
“什么?”观山霭盯着被他啃出一片红印子的锁骨,终于满意了,歪头靠在沈栖迟肩膀上。
“我说,两个人,确实可以同时是家人爱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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