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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迟带他去学堂,听夫子教导孩童读书, 带他逛遍街边大大小小的店铺,同那些掌柜和他们雇佣的伙计闲聊, 带他日日慢悠悠地在街上闲逛,看市井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带他看那么多的戏剧,看那些悲欢离合和举案齐眉。
最后, 观山霭说, 他是他的家人。
家人, 家人。
家人当然很好啊,在沈栖迟的前半生里,他无数次幻想家人的存在, 少年心性未定时,几乎在每一次出任务的过程中,他都会克制不住地观察那些经过他身边的人家。
可是为什么是观山霭。
沈栖迟捂住脸,艰难地笑了一下。
如果他未曾有意克制,未曾假装毫无偏私,未曾假装情爱本就与师生之谊, 骨肉亲情,知己之交无高下之分。
如果他早早让观山霭发现,他只期待爱人的关系, 观山霭应该也会顺着他吧。
沈栖迟忽然低下头来。
他双手捧住了观山霭的脸,掌心贴着他两颊,指尖插进他鬓边散下来的发丝里, 垂眸凑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栖迟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一阵叹息:“没有人会和家人接吻,观山霭。”
观山霭怔住了。
他仰着脸,眼睛被那点没散尽的水汽洗得愈发清亮,瞳孔放大,目光直勾勾的,几乎要把沈栖迟整个人都吞进去。
原来是接吻吗?
原来他想做的事情,叫接吻吗。
他油然生出一种喜悦,转瞬又变成委屈。
沈栖迟为什么不告诉他,沈栖迟为什么不同意,沈栖迟刚才说什么?
观山霭眉头一蹙,整张脸便显出了几分无措来,他望着沈栖迟,眼里渐渐浮起一点慌乱。
他似乎本能,求救似的,将触手缠在了沈栖迟的手腕上。
沈栖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昏沉的头脑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缓缓放开观山霭,垂下眼,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点灰败的神色。
还好。
还好他还没有彻底疯掉。
就差一点。
沈栖迟心里一直清楚,观山霭缺少必要的文化常识,他无法区分不同行为的边界与其代表的意义。
同样是引灵气入体,他分不清双修和灵气探查,同样是手掌相触,他分不清牵手与把脉。他对于所有行为的定义和理解,完全依赖于沈栖迟。
沈栖迟说不可以和别人双修,他就提也不提,沈栖迟让他把灵气输入花朝的身体,他便乖乖照做。
沈栖迟让连翘给他把脉,他就乖乖伸手,沈栖迟说不可以牵手,他委屈却也没有闹。
沈栖迟教他见到旁人要问好,离开时要道别,观山霭每次都会乖乖问好道别。
这意味着,如果沈栖迟告诉他,问好的方式是接吻,观山霭也会去和见到的每一个人接吻。
随着观山霭一点点融入人世,这种谎言必然会被拆穿,就像这一回,沈栖迟从未和他提过接吻,平日里千防万防,连画本子都要看过一遍才给他,观山霭甚至连这个名目都不曾听过,却还是自己发现了。
他就像一粒种子,正在一点点破土而出。
在他彻底长成之前,这是段短暂而又漫长的,如同婴儿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一般,危险又令人心折的时光。
只是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情势也太危急了。
沈栖迟无法面面俱到事事周全,更无法造出一处与世隔绝干净纯澈的温室,让观山霭安心自在地慢慢摸索人间。
沈栖迟摸了摸那根软软缠在他手腕上的触手,心中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动容与怜爱。
怎么办啊,观山霭,观山霭。
他重新将观山霭拢进怀里,声音变得温和而镇定,与往日一般无二:“没有人会和家人接吻,观山霭。”
“我们不能又是家人,又能接吻的关系吗?”观山霭蹭蹭他。
沈栖迟摇摇头,抚摸他的额发:“只有爱人之间才能接吻。”
爱人。
观山霭眉头蹙了起来,搭在沈栖迟小臂上的那只手无意识捏紧,指尖泛白。
观山霭当然知道什么是爱人。
乐事重重,喜气融融。畅道人月团圆,鱼水和同,依旧的举案齐眉,到老相陪奉。
戏台上水袖一甩,眼波流转,唱到最缠绵处,连台下的看客都屏住了呼吸。
可观山霭只记得沈栖迟带着他坐在人堆里,压低了声音,一句一句把唱词讲给他听,唇角笑意轻缓,耳尖发红。
那是沈栖迟期待的吗?
举案齐眉,朝朝暮暮,琴瑟和鸣,红袖添香。
可他们本就如此啊。
观山霭垂眸,触手从袖口垂下来,搭在沈栖迟膝上,肩背笔直,后颈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不够的。”
“什么?”
“我说,”观山霭直直望向沈栖迟的眼睛,“只是爱人,不够的。”
沈栖迟哑然。
他看着观山霭眼中的执拗,心口先软了三分,往前倾了倾,扬起手,掌心在半空中蜷了蜷,到底还是落到观山霭唇角。
他放轻了声音,试探着问:“你希望……我是你的家人。”
观山霭嘴巴抿成一条线,沈栖迟揉揉他的唇角,便乖巧地顺着他的力道松开被牙齿咬得发白的唇瓣。
“嗯。”观山霭软下来。
沈栖迟顿了顿,慢慢地说:“我们当然是家人。可是观山霭,人不是只有一个家人的。”
沈栖迟一边说,一边从唇角抚摸到脸颊,然后轻轻揉捏观山霭的耳廓,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人不是只有一个家人,我们不是看到了吗。”他说着,揉了揉观山霭的额发,“一个家里有很多人。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叔伯姑舅,宗族血亲。他们都是一家人。人可以有很多的家人的。”
沈栖迟垂眸,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为什么会觉得,‘只是’爱人,为什么会觉得不够?”
他低下头,去看怀里人的脸,见观山霭不声不响,便用拇指去抚他的眉骨。
观山霭仰着脸,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把脸往沈栖迟掌心里压了压,“可是我们都没有。”
观山霭天生地养,他漂泊无依,背井离乡的时候,也曾感觉到孤寂,所以有人跟他说,有家就可以不用再流浪的时候,他选择找人成亲。
后来知事后,他回忆那时,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真正懂得“家”的概念。
与孤儿出身,流落合欢宗,半生颠沛流离,只能眼睁睁看着凡世中那些安稳幸福的家庭的沈栖迟相比,观山霭还没有真正升起对“家”的期盼,就已经遇到沈栖迟了。
所以,他实际上并不为缺少沈栖迟之外的“家人”伤怀。
沈栖迟失笑。
是他举的这个例子不好了。
他低下头,用额头去抵观山霭的额头,轻轻地蹭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沈栖迟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沉稳:“将来……你认识了新的人,同新的人在一起,你会有其他的家人。”
观山霭斩钉截铁:“不会出现这样的人。”
沈栖迟把观山霭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唇角上扬。
孩子话。
他们的人生太长了,观山霭如今小小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将来却未可知。
或许只是那个会被观山霭爱上的人还没有出现,观山霭才能这样信誓旦旦。
沈栖迟执意把观山霭带在身边,却让他过得并不好,他并非全无愧意。所以在每一个疲惫不堪的深夜里,他其实都在想将来。
等此间事了,他或许可以带着观山霭拜入一个真正的名门正派,以观山霭的性子,必定会有很多师长宠爱教导,很多同门相携至交。
可能也会与人结伴出门游历,少年意气,仗剑天涯,世间可能会传扬,有一位小仙君,扶危济困,独倚长剑凌清秋。
那时天地广阔,沈栖迟便只是小小的一个了。
凡人百年尚且没有什么永恒,沈栖迟并非以为只凭一个爱人的名头便可永葆什么。
只是若他不过是观山霭的家人,又无血缘,说出去最多算是名义上的兄长,连霸占他的名义都没有。
算了,他是观山霭的“娘亲”呢。
沈栖迟心酸到一半,恨恨揉了揉观山霭后脑。
他松开观山霭,眼中透出几分郑重:“那我呢,观山霭。”
沈栖迟笑了笑,克制声音里的沙哑,“若将来,是我娶妻,成家立业。”
沈栖迟一字一顿:“他们,也会是你的家人。”
观山霭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他望着沈栖迟,嘴唇翕动了两下,脸色一点点变白。
“不行。”
沈栖迟心里发苦:“你不明白吗?观山霭,我们是家人没错,但人可以有很多的家人,我们会有各自的爱人,各自的孩子,这些人都会是我们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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