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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方行柳却不可遏制地一阵觳觫,额头冷汗涔涔,几乎要将满口银牙咬碎。
他明白,自己这一剑还未能杀死对方。
怪物的口器蠕动了两下,忽地抬起前臂,就像刚刚斩下贺兰采头颅那样,攻势迅捷若无影,直冲紫衣人脖颈。
最坏的情况,是自己死在这里。
……还会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吗?
止步于此,算遗憾吗?
两行清泪先后模糊了面颊血色。
那一瞬间,方行柳几乎忘记呼吸。
“铛!——”
一道黑影蓦地出现拦在身前,反手横刀抬腕,刃面与棘刺铮然擦出火花,下一秒,只见怪物前臂猝不及防碎成两段。
那怪物表情痛苦,透明对翅嗡声竖起,顷刻间将锋利边缘对准面前人,飞射出无数小刺。
青年一路后退,单手悬腕挽出刀花,随着当啷声响,竟将暗器悉数奉还。
趁怪物不注意,他拄着刀尖旋身一记飞踢,虫首滚落砸入地心,转瞬尖叫着被火光吞没。
鹿鸣渊拾起散落在旁的碧色长剑,回身看见方行柳仍怔怔站在原地,脸颊被血糊得乱七八糟,不仅狼狈,还多了几分滑稽。
他微挑眉,随手屈臂,将剑刃横在肘间拭去血污,末了抛过去:“你的莴笋。”
方行柳劈手接过剑柄,面无表情强调了一遍:“青笋。”
守山结界终于撤除了。
楼婉君带人赶来,乍见倒在地上那具白衣无头尸,众人纷纷吸了口凉气。
方行柳走到那颗头颅边,蹲身使出一个涤尘咒。
他沉默片刻,伸手将那双眼睛合上,扭头道:“仙盟会怎么处理?”
楼婉君垂目:“予以亲族家眷恤赏,于黄泉蒿里供魂灯百年,以求其转世岁岁长安。”
转世?
方行柳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楼婉君有条不紊地安排收敛事宜,又命人将幸存的闯山人带去楼府暂做收留。
那八字眉修士到现在还脸色发白,尚未从贺兰采身死的噩耗中回过神来,半晌才惊声道:“怪不得守山阵会被触发,竟然是黄泉人……”
“黄泉人”三字一出,气氛陡然凝重。
守城修士惊疑不定:“那东西混在闯山人里这么些时日,我们……竟然毫无察觉?”
“正常,”鹿鸣渊乜了一眼地上烧成黑灰的残骸,嗓音发凉:“他是人字级蝗灾。”
周围人猛地变色。
八字眉喃喃:“是人灾境……怪不得。”
乱、祸、灾三者间,虽有人地天三等级的束缚,但灾果却无论哪个等级,都是令人忌惮的存在,甚至偶尔会有人灾凌驾于地乱之上的情况,元婴后期修士在对阵人灾时尚且有力不从心,更遑论其他人。
而人也是承载厄果的容器之一。
为与妖兽作区分,修士们称之为“黄泉人”。
人天然受教化,知礼仪,明耻辱。
正因如此,比之蒙昧无知的草木禽兽也更难对付。
当初紫衡道君沈少微收服的那只天祸境,便是一个黄泉人。
如今看来,不仅妖兽脱出黄泉苦海的桎梏,就连黄泉人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些东西若倾巢而出,三界该会遭受怎样的灾难?!
众人唏嘘。
……而方行柳此刻却有更大的难题。
初定灵契便劳形耗气,现在总算吃到了苦头。
先是气海亏虚,再到四肢僵持,三两息工夫,他蹲在地上就忽然动不了了。
但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方圆把自己背回去吧?
好难看。
方行柳假装对地上的花草表现出强烈兴趣。
苦大仇深端详许久,心里暗骂:这些人到底要聊到什么时候才走?
正思索对策,突然眼前画面一晃,有人不客气地捞起他的腰,十分随意地扛在了肩上。
【作者有话说】
为贺兰小哥默哀1s……
在公主抱和麻袋扛之中,鹿七愉快选择了后者
唉他还是不懂老婆最在意的是面子
一笔勾销
方行柳倒趴在鹿鸣渊腰背上,气急败坏道:“放我下来!”
鹿鸣渊看他不老实,眼也不眨抬手在他臀上拍了一掌,威胁道:“好心送你一程,不要乱动。”
方行柳被“打”懵了,反应过来后,已然抖着身体气得脸色通红:“鹿鸣渊!!你混账!”
鹿鸣渊露出个惊讶表情:“你第一天知道?”
说罢,他纵身一跃,径直掠过周遭人群,往城中而去,身后方圆如梦初醒跳起来,喊着“公子等我”便小跑去追。
鹿鸣渊没用轻身术,步伐不缓不慢,脚下的路却退得极快。
方行柳被颠得难受,无奈四肢酸痛无力,只能勉强揪着对方衣裳下摆,强压火气道:“慢点,我头晕!”
鹿鸣渊哂道:“这么娇气?”
他不着痕迹放缓脚步。
方行柳深呼吸一口气,惊疑:“怎么你还好端端的?”
鹿鸣渊故作不知:“什么好端端的。”
方行柳在他背后咯咯地磨牙,语焉不详道:“就……定契后,你也动了灵力,怎么没影响?”
“就那两下,算什么动灵力?”鹿鸣渊轻笑,讽刺毫不掩饰地从上方传来:“是你太菜了。”
方行柳想把青笋竖着戳进他的破嘴里。
他尝试着扭了扭木僵的身体,冷声道:“放我下来。”
鹿鸣渊:“同意解契我就答应你。”
肩上的人蓦地沉默。
鹿鸣渊冷笑一声:“这又何必呢,与其辛苦忍过三年,还不如现在就解。”
方行柳闷声道:“反正三年后我自会解契,现在不行。”
鹿鸣渊顿了顿,轻飘飘道:“莫非你还想再来一回?”
方行柳恼道:“绝无可能!”
鹿鸣渊掀了掀嘴唇,没说话。
此人最是嘴硬,这一点在昨晚他深有所感。
明明受因缘枷所迫,却又一副恨不得生吞活剥他的表情,开口闭口都是“混账”,等自己稍复神智不敢再继续,对方又骂他突然停下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思及此,鹿鸣渊神色很有几分微妙。
虽说是被迫,但不该做的什么都做了。
之前还不觉得,现在倒突然有些不自在,视线一时间没了落脚之地。
而挪开目光,触感却又明晰起来。
比如正被自己按着的小腿,用力时会紧绷如玉弦;正靠在颈侧的腰身,纤细而柔韧;正贴在自己背上的胸膛,昨晚意识模糊并未看得真切,只依稀记得上面有几处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自恃不会因已经发生的“灾难”而耿耿于怀,但昨晚那档子事实在难以在一朝一夕间抛诸脑后,一想到当时自己把人折腾哭的经过,他竟有些恶寒,又有些不可置信。
鹿鸣渊微惊,及时止住想象。
因缘枷不愧是天品法器,连人的心智都能操控,还真是强悍如斯。
心潮涌动间,有人疑惑唤道:“鹿前辈?”
回过头,是魏家兄妹。
鹿鸣渊也不顾自己正扛着个人,转身笑道:“是你们,好巧。”
魏含章注意到了被扛着的人,表情迟疑,还未出声,魏慈心便高兴地取出箭囊炫耀道:“前辈,你上次说可以用玄铁制箭尖,我们去试了,做出来的箭果然好使!”
鹿鸣渊微笑颔首:“恭喜。”
魏含章拿手肘捅了捅妹妹,对方这才反应过来,讷讷道:“前辈在忙?”
鹿鸣渊挠挠脸颊:“嗯……也不算吧。”
方行柳哪想到这时遇上熟人,这混账竟还真的杵这里与他们唠起闲篇,一时间更僵,绷着的腿微微发紧,将脸埋在对方身后,期望不要被人认出来。
鹿鸣渊倒是发现此人开始装死,促狭心起,故意抬手将他颠了颠,有意无意道:“我送这位朋友一程。”
魏慈心懵然点了点头。
魏含章咳一声,将她往后拉:“我们来黄州府是为了寻制箭师,现在大功告成,便动身回玉霙城了,前辈慢走。”
鹿鸣渊:“再会。”
两边转身各自离开。
半晌,方行柳从后槽牙里一字一顿挤出几个字:“放、我、下、来。”
鹿鸣渊竟也真的停下脚步:“你该不会又在我头上记一笔什么歪账吧?”
方行柳嗓音麻木:“你把我放下来,之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
鹿鸣渊心道总算来了句顺耳的话,他手臂揽住对方膝弯,略一用力,使扛着的人往后微仰,立时变成个竖抱起来的姿势。
方行柳猝不及防失了重心,只好拿手按在鹿鸣渊肩头,低头发丝散落,凌乱扫在对方眉间,那人似有些错愕,微怔之后,一双墨眉不怀好意地扬起,抱着他往某处一放,尔后轻身后跳一步落地。
方行柳这才发觉自己正坐在楼府门口那只高高的石狮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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