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页
雀斑少年吓了一跳,心虚地一个劲儿扭头,推搡道:“你、你认错人了。”
“你家里知道你来了吗?”贺兰因皱起眉,根本不听对方狡辩:“飞火签呢?”
少年拗不过,讷讷垂着头:“失效了。”
贺兰因这才反应过来,冥思苦想一会儿:“不行,你得跟着我们,等出了荒墟,若飞火签能用,便立刻把你送出去。”
少年连连摇头,竟上手直接挽住方行柳手臂:“我就要跟他走!”
贺兰因气急,口不择言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你清楚他的为人吗你就这么相信他!他连自己弟弟都下得去手,何况你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
乌合之众
语惊四座。
兔牙从蛛丝马迹里拼出了真相,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原来他就是玉霄府被废的那个少主!”
众人恍然大悟,想到此前传闻,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
雀斑少年拔高声量:“不管他是谁,刚刚没有他,你们还能好端端逃出来吗!”
说着把方行柳手臂抓得更紧。
方行柳看着自己衣服上被绞出的皱纹,眼皮跳了跳,不知此刻该作何表情。
贺兰因也知道自己失言,有些懊恼地扫了对方一眼,又按捺住脾气,耐心低声劝道:“好了,你混进来这事我可以帮你瞒,但秘境真不是儿戏,你要有点什么……下次你爹可还准你出门?”
少年有些动摇,又抬头瞅了一眼方行柳:“那小师兄呢?”
方行柳抹开他的手:“你留下来吧,跟着引路人更安全。”
少年急了:“小师兄休息一晚再走吧,入夜妖兽横行,会容易找到‘假门’。”
秘境里,有的妖兽会将巢穴伪造成门的样子,引人自投罗网,便被叫做“假门”。
方行柳观望天色,陷入沉吟。
少年眼巴巴看着他:“而且我就只认识小师兄一个人……”
“陌生人”贺兰因露出个恨铁不成钢的牙酸表情。
方行柳见少年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莫名想到自己小时候,妄图讨方乾欢心时,也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心道,天色将晚,瘴气愈浓,的确不适合夜行。
休息一晚也好。
是夜,众人围坐休憩,周子由领着人玩升仙牌,方如意则靠在一旁调息。
火堆里加了玉髓石,其香味能趋避瘴毒,使人清心静气。
只是玉髓珍贵,烧起来无比肉疼。
方行柳远远坐着,翻出一颗辟谷丹吃下,估计是丹药放久了受潮,味道一言难尽,他艰难嚼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青着脸吐掉了,干脆靠在树干上抬头赏月。
玉霄府的月亮,如蟾宫高悬,瑰丽阔硕。
秘境里的,却轻飘飘不太真实。
或许这只银玉盘也是哪个仙人一时兴起,给下界凡人剪的一轮纸月亮。
他看得入迷,不由地想到阿娘。
儿时,娘亲也给他剪过各种东西,哄他开心。
阿娘师承玄灵真宗,于炼器一道只是寻常,但却喜爱研究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她亲自磨制过一只银铰剪,裁出的皮影和纸人惟妙惟肖,能开口言语,方行柳爱极,夜夜将其置于床头,听它们讲故事。
方行柳还记得,阿娘手把手教他做过一把会下雪的伞。
阿娘身患天疾,受不得寒,却一直向往银沙古道的风景,当时自己尚且年幼,并不懂那把伞背后的含义,只懵懂追问,阿娘喜欢雪景,为什么不去玉霙城看看?
阿娘当时只笑着说,银沙古道,万古如斯,等阿柳长大了就带娘去吧。
他当时高兴地应承下来,却不知凡人寿元有终,沉疴难愈。
等他明白了,阿娘又已经不在身边了。
手指轻轻落在锁骨前伤痕处,他心中默道,有朝一日,他终会站在银沙古道,站在碧落,站在那座倒悬峰的山门,将这天下美景,替阿娘好好看一遍。
方行柳漫不经心揪着身旁草茎,倏地从旁伸来一双手,递来一颗捏成月牙状的琥珀饧。
“这个比辟谷丹好吃,”雀斑少年羞涩笑道:“我在家自己做的。”
方行柳犹豫了一下,拿过来放入口中,抿了抿唇:“很甜。”
少年十分高兴:“我家有一屋子吃不完的糖,用不完的宝贝,小师兄你可以来我家,看上什么我都送给你!”
贺兰因在树后打坐,闻言有意无意咳了一声。
方行柳:“叫我方大哥好了,无门无派,当不起你一声师兄。”
少年犹豫了一下:“家里来过一个姓方的哥哥。”
方行柳了然,不以为意道:“那我排行第二,叫二哥也可以的。”
少年立刻展颜:“方二哥哥!”
他有些忸怩地补充:“你可以叫我云起。”
树后贺兰因再次大力地咳了两声。
云起狐疑直起身,眨眨眼:“贺兰哥哥,你要润喉糖吗?”
贺兰因语气僵硬:“不必。”
方行柳噗嗤笑出声。
他平日注重仪表,总端着点少爷架子,此刻将那些虚礼抛诸脑后,倒显得笑容粲然灼目,发自真心。
这厢气氛稍显融洽,方如意那边却忽然闹嚷起来。
“瘴气加重了,这么下去挨不过今晚,”周子由焦头烂额在火堆边踅来踅去,烦躁问道:“你们谁还有玉髓?这里的不够烧了。”
其余人纷纷说没有。
贺兰因起身看了看天色:“清心丸也用光了,实在不行只能提前赶路。”
方如意表情有些勉强:“瘴气过浓,我怕判断不好门的具体方位。”
贺兰因摇摇头:“待在这里也是等死,总得赌一把。”
人群嗡声议论了一阵,兔牙忽然跳出来,有些局促不安地抬手一指:“他……他还有玉髓!”
话音落,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挪向方行柳的位置。
麻花辫少女也忽地想到什么,双手绞着裙带,期期艾艾开口:“我好像也看见了。”
“我也瞧见了,”又有人冒出来,目不转睛盯着方行柳腰间芥子囊:“他有足足一口袋呢!”
贺兰因微微蹙眉,低头看过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方行柳十分无语:“那不是玉髓,他们看错了。”
方如意神色歉然:“二哥,你若对我不满,可以出了秘境再说,现下情况紧急,还请你把玉髓让出来,回头我悉数赔你。”
方行柳啧了一声,取下芥子囊打开,从中摸出一把绿石头递给贺兰因:“你是普济仙宗的,你来辨一辨,这究竟是不是玉髓?”
贺兰因捞起一枚搓了搓,表情略有些迟疑:“我不擅丹道,对材料研究不深。”
周子由火急火燎上前,抓了一把在手中,目光隐含激动,半晌笃定道:“这和刚刚烧的那枚一模一样,根本就是玉髓!”
方行柳冷笑:“我说了不是就不是,你想烧掉可以,若引来什么不好的东西,后果你来担?”
周子由怒道:“明明是舍不得这些宝贝,你好生自私!”
“没时间了周师兄!”兔牙再也忍不了,惶惶然咽了口口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堆发光的绿石头:“咱们……烧了它吧!”
“对,烧了它!”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烧了吧!”
“烧了它!”
一倡百和,群情鼎沸。
生死关头,众人再也克制不住,七手八脚一拥而上,争相把散落满地的绿石头揽入怀中,又忍痛投进火堆。
丈余长的青绿火舌乍然跃起,幽幽舔舐着这股从恶意摧毁中诞生的快感。
火光摇曳,将一张张笑脸拉长搓扁,细细端详之下,竟都不似人形。
云起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你们……你们和之前那强盗有什么区别?!”
贺兰因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方行柳冷睨着眼前疯狂行径,蹙着眉一言不发。
他倒不心疼,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香味。
这些眼睛烧起来,竟有与玉髓石一模一样的香味!
这怎么可能?!他很清楚,这玩意儿就是癞蛤蟆的眼睛,根本不可能是真的玉髓。
方行柳甚至有一瞬间开始怀疑,玉髓是不是本身就是癞蛤蟆头上结出来的了。
但冷静下来一想,那位“千机百窍”随老鬼都说了不是,他还是愿意相信行家熟手的判断。
“云起,还有清心丸吗?”
方行柳警惕看着四周,缓缓后退到树干边上。
云起忙在自己荷包里慌乱翻了一通,只摸出一丸,可怜巴巴捏在手里:“就剩最后这点儿了。”
方行柳也不客气,伸手拿过吞下,抬眼:“你跟在我身后。”
云头如捣蒜。
方行柳屈指作清心诀,徐引内炁,满入五息,吐纳轮转之间,行气似与天地合体,阴阳混气,五脏六腑、筋肉骨髓都分化为数条长河,如涓流归海,注入浩瀚地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