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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忐忑,却又有些微妙的期待。
似乎这里面有什么特别的存在,悄无声息吸引着他前来。
因而在抽牌后,方行柳也就顺水推舟地进来了。
前行数十步后,浓雾散去。
方行柳惊讶发现,此处与满目残朽的荒墟截然相反,俨然是另一重天地。
林木蔚蔚,垂枝笼叶,繁华野草,竞相铺满岩隙。
入目皆是浓绿,简直要将人溺死在这片盎然生机中。
荒墟怎么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又为何被人用结界锁了起来?
他暂且压下心头疑问,闭眼催动灵力扶脉。
结果令他大吃一惊——这小小弹丸之地,竟积攒了普通小天地倍的灵气!
地脉和灵气相生相合,灵气多寡影响着灵植和土壤,但“多”也不一定是好事,灵脉宛如人身经络,若只壅塞堵截在同一处,久而久之,必然形成恶痈,从而引发病变。
莫非荒墟之所以荒芜,症结竟是在此?
要尝试“疏通”这块恶痈,想必还是得先找到阵心,将结界打开,届时再用扶脉一探究竟,再做判断……
方行柳暗暗思忖,没注意到身后灌木丛簌簌抖动,陡然间,一道影子从天而降。
他旋即转身,只见面前出现了个高大挺俊的黑色背影,宽肩窄腰,长发高束。
方行柳按住腰间绿竹,退了一步,明知故问道:“谁?”
对方不紧不慢转过身,露出那副熟悉的锐利眉眼,不动声色看过来。
方行柳下意识松手,怔忡道:“怎么是你?”
鹿鸣渊扫他一眼,慢慢凑上前,端起他的手臂,垂首埋头,像只黑不溜秋的野犬,在他发顶和额头一通嗅闻。
方行柳傻眼:“鹿、鹿鸣渊??”
鹿鸣渊还是没说话,漆黑眼眸一眨不眨盯着面前人,目光织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方行柳有点踹不过气。
他抬手去推,却被对方猛地攫住手腕,俯身过来,幽幽留下两个字:“跟我走。”
方行柳很是莫名其妙,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抓着往前去了。
“等等!”方行柳拔高音量:“鹿鸣渊,你发什么疯?!”
他挣扎了两下,然而对方力气大得可怕,手指仿佛紧咬密合的铁钳,伸手去掰也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青笋出萧,细长剑尖裹挟着冷光气势汹汹从肩头刺出,鹿鸣渊果然停下脚步,歪头一躲,然而脸颊还是被刃风带出一条血痕。
他停下脚步,松开手,抬手沾了沾伤口,目光怔怔看向指腹上的一点嫣红。
尔后,青年转过身,表情竟有些委屈无辜地望着他。
面对这般无声的“谴责”,方行柳更加摸不着头脑,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心中那股说不出的违和感愈浓。
这件衣服……似乎不是鹿鸣渊入秘境时候的那身,倒像是天衣楼多年前出过的款式。
因为那半臂袖缘上的镶条里糅了点金丝,而近些年崇尚返璞归真,早不流行金丝银线了,通通改成了蕉纱、蒲草、雪山冰蚕什么的。
方行柳撇开乱糟糟的思绪,目光又挪到了对方那块玄漆骨牌上。
依稀是上面六枚灰点,下面一枚红点。
嘶……怎么说呢,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哪里不对捏
无非梦中
方行柳表情逐渐困惑。
虽没仔细观察过鹿鸣渊戴的这玩意儿,但缕红亭那晚上,这东西在眼前晃来晃去不止数十回,他还是很有印象的。
上头应该是四点和三点才对吧?
还是说自己记错了?
方行柳将青笋横在胸前,开始缓缓后退。
“鹿鸣渊”拿手背抹了抹那道血口子,往前迈了一步,抬手:“你——”
方行柳呵道:“别过来!”
闻言,对方动作居然也真的就停住了。
如此听话,这人肯定不是鹿鸣渊。
莫非是幻骨易脉?是陵宫紫府的人?
这个结界里,不止他一个人闯进来了吗?
那也不用伪装成鹿鸣渊的样子接近自己吧,不对劲……
他兀自思忖,旁边灌木丛又开始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方行柳本就悬着一颗心,此刻恰如惊弓之鸟,匆匆挥剑斩落眼前树枝,趁着碎叶垂藤的遮掩,旋身运起轻身术溜之大吉。
跑了不知多久,身后渐渐安静,那假货似乎并未追上来。
方行柳刚松了口气,转眼又被眼前景象怔在原地。
脚下泥泞小径不知不觉竟成了一条石板路,漆瓦粉墙的屋舍宛如平地拔起,悄无声息耸立两旁,天色晦暗,棚舍檐下结着白霜,分明是隆冬时节,方行柳却并未感受到刺骨凉意。
他紧攥剑柄,小心翼翼迈开步子,孤身只影,走在这条暗沉沉的廊巷。
不一会儿,雪花纷纷落了下来,覆在他发顶、肩膀。
依旧不冷。
低级的幻境迷阵就是如此,可看可闻不可触,一眼便能识破。
前头忽地传出一道微弱婴啼。
方行柳犹豫了一下,循着声音,找到了墙根下一处四面漏风的驴棚。
鹅毛大雪没命地往下砸,压得本就低矮的棚顶更是摇摇欲坠。
栅栏里的几头驴挤在一块儿取暖,喷出的白气转瞬成霜,角落堆叠的茅草堆上,躺着个病恹恹的女人。
女人临时拿棉衣裹成的襁褓里,有一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婴儿。
方行柳上前扶着栅栏,试探问了句:“夫人?”
女人像是听不见他讲话,只牢牢盯着臂弯里的孩子,眼神麻木,偶尔被壁角残灯的火光一晃,才显得有几分活人神采。
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人嚷道:“死丫头去哪儿了?夫人叫你呢!真是的,躲哪儿偷闲去了……”
女人艰难爬起来,僵着手束好裙带,抱起襁褓,迎着风雪拍开门,一步一步往长街尽头走去。
方行柳犹豫了一下跟上去,不知走了多远,道旁青砖截断,出现了一块县碑。
越城,石梁县。
女人弯腰将襁褓放在县碑后,起身最后望了一眼,便转身决绝地离开了。
“诶……”方行柳下意识想叫住她,可才抬起手,女人的背影连同那条长街都消失了,仿佛遁入长夜,无处可寻。
天地空旷,只剩一人,一县碑,一襁褓。
方行柳闭了闭眼,须臾又无奈地睁开。
连扶脉也无法判断,此刻他究竟身在何处,是迷阵?还是幻境?没人给出答案。
他索性盘腿靠着石碑坐下,取出绿竹放在唇边,摸索着按孔,吹起儿时沈英教他的曲子。
绿竹可奏清心音,方行柳常附庸风雅,虽谈不上精谙五律,但也算得上个熟手。
一曲罢,内心的浮躁渐被压下,灵台清朗澄澈,并未受幻境影响。
周遭景色重新浮现,这回却是在一间低矮茅舍之外。
熟悉的襁褓旁,围着一对粗布麻衣的夫妇。
妻子数落丈夫:“去了趟县里,怎还带回来个孩子,赶紧给人家爹娘送回去!”
丈夫嘴上直叹气:“怕是人家爹娘不肯收啊,特地放在邑牌下边,只等好心人捡回去的。”
他哀哀试探道:“六儿走了大半年了……要不把他当成咱的六儿吧。”
“谁也替不了我的六儿……”妻子闻言落下两道浊泪,虽说着不妥,圈着襁褓的双臂却不肯松。
最终,她哽咽道:“他,就叫他小七吧。”
大儿夭折,二三子饿死,五女在时疫中撒手人寰,幺儿半年前被妖兽叼走。
年过四旬便已行将就木的夫妇俩,终于迎来了他们第七个孩子。
方行柳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起了一丝涟漪。
小七……
那枚骨牌上的数字一晃而过。
鹿七?
从那假冒货到这个幻境,一切似乎都和鹿鸣渊有关。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看到这些?
他后退半步,幻境仿佛也追随着他的视线,重新拼凑出了新的画面。
赌坊后巷泥淖之中,有拳头和棍棒落在皮肉之上的沉闷声音,被堵截在角落的半大少年蜷着身子,麻木而平静地抬手护着头,血淌进眼眶,晕开一片赤红色。
灯笼晃来晃去,曳得人影扭曲。
谩骂与起哄声中,少年始终不发一语,那双眼睛太过安静,以至于透出一股寒意。
方行柳正对上这道目光,心里仿佛扎进一根小刺,下意识朝着这群正叫骂踹打的闲汉挥剑。
然而剑锋落空,幻境再次消失了。
一双手倏地按在了他的肩上。
方行柳脸色微变,转身道:“谁?!”
一回头,竟看见鹿鸣渊正挑眉盯着自己,乌漆漆的眸子,高挺的鼻梁,连唇角翘着的弧度也与往常无差,只眉眼间淤积着一抹化不开的狠厉阴鸷,便气质迥异,与本尊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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