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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行柳:“……”
他再也不要相信太初山上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美谈了。
“不过呢,把事情烂在肚子里也好,”鹿鸣渊垂眼弹了弹刀鞘,语气轻松:“哪怕你做的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被百来张嘴嚼了吐吐了嚼,也可能就变成坏事了。”
似乎越简单纯粹的东西,越无法被人轻易接纳,而包藏祸心、别有隐情、另有所图,反倒无人起疑。
方行柳无言以对,想了想,又说:“那去你设结界的地方看看吧。”
结界之外的芳丘灵气衰败,结界内却依旧保持着以前的模样。
症结或许就在阵心,也就是万里悲秋所在之地。
鹿鸣渊指着那棵参天古树的位置:“在那上面,自己走还是我抱你?”
方行柳正将绿竹悬系在腰上,闻言动作一顿,旋即答道:“我自己走。”
他腹诽,此人为了解契倒是千方百计什么都肯使出来。
两人踩上盘根错节的树根往上攀爬,越到后边越是陡峭,即便用上轻身术,偶尔都还需要抓着身旁垂落的藤条借力。
鹿鸣渊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到了艰险处,便拿悬光揿进罅隙,扶住刀柄后,回身朝对方伸出手。
方行柳抬头,怔怔看向面前那只手,有些走神。
入秘境之前,他和鹿鸣渊还是彼此两看相厌的对头,而入秘境之后,他却屡屡被此人施以援手,对方更是愿意借出离火诀替自己解毒。
就算是为了解契,但论迹不论心,对方既然如此诚挚,他也可以大度一些,将那些旧账完全翻过去。
于是方行柳欣然握住那只手,且还抬头,朝之投去一个冰释前嫌的微笑。
鹿鸣渊被这明晃晃的笑容吓了一跳,愣了半晌,才暗暗使力把人拉过来。
心道,他怎么突然这样笑,是我又哪里惹他不爽了?
前方不远处,几丛乱蓬蓬的爬山虎扎在树干上,远远看去,形成了一团浓绿色的胎记。
方行柳踌躇已久,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之前欠我的血灵芝就不必再还了。”
鹿鸣渊很是意外,侧目扫了他好几眼,似乎意识到什么,哼笑一声:“一码归一码。”
方行柳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要搜集青鸟骸骨?”
鹿鸣渊脚步一顿,半晌,嗓音飘渺,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知道碧落的那颗鸟蛋,还要多久孵化吗?”
方行柳答:“据说是三千年。”
“不错,”鹿鸣渊点点头,微哂:“算下来,平川界还得挨上两千九百四十四年,才能过个真正的元日。”
方行柳自小出生在玉霄府,从未去过真正的平川界,也没修过所谓的入世禅。
青鸟陨落,于他而言,不过是十二府门楼上多了一盏四序风物仪。
但鹿鸣渊却是一步步从平川界爬上来的。
方行柳忽地想起了迷阵之中,风雪夜里的那个襁褓。
他语气艰涩,灵光一现:“你难道是想……让青鸟重生?”
鹿鸣渊翘了翘嘴角,目光平静看着前方,辨不出其他情绪:“是。”
太初山曾流传过白骨还生的秘术,也传言许多人蠢蠢欲动,痴心妄想复活自己的爱人、至亲,甚至灵宠。
但这些故事里,从未听闻有人成功过。
复活青鸟。
三界之中,无人动过这样天方夜谭的疯狂念头。
方行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但仙盟不会在意这件事……”
鹿鸣渊笑了笑,随口道:“我在乎,有人在乎,就够了。”
两千九百四十四年。
天道不管,史书不载,那就我来。
方行柳偏头看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半晌,他忽然道:“那本乱字书,你拿给我看看。”
鹿鸣渊蓦地驻步,挑眉转身,摸着下巴故意打趣:“怎么,还想再撕几页?”
方行柳冲他微笑,目光含着两分执拗,威胁一般伸手:“拿来。”
他不辩解,鹿鸣渊倒先哑了口,悻悻从芥子囊里取出乱字书,放在那只温润如玉的掌心。
方行柳暗暗深呼吸一口,垂眼敛目,神色凝然,拈开新的一篇,无数杂乱无章的笔划倏地跃然纸面。
银钩铁画如沙场刀兵,时而游离,时而厮杀,繁冗诡谲,乱人心旌。
越到后面,阅读越是困难。
即便调动周身灵力,他也只咬牙念出了“黄泉”两个字,随即两眼发黑,唇角沁出一丝血,身子晃了晃便朝前一个趔趄。
鹿鸣渊眼疾手快将他往回一捞。
先是销了那笔血灵芝的欠账,现在又要替他念乱字书,鹿鸣渊就是再迟钝也猜出了对方的心思。
他顺势扣住对方的腰,不动声色将人按在自己怀中,贴得极紧。
紧接着,又微微垂首,嘴唇十分自然地亲了亲对方额头。
鹿鸣渊抬手抽走那本乱字书,轻叹:“用不着急着还人情,我又不是催债鬼。”
方行柳被他搂着站稳后又放开,来不及细忖刚刚那个意味微妙的举动,满脸都是被拆穿的赧然,他撇开脸颊:“本公子不习惯欠别人人情。”
“不习惯,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鹿鸣渊笑眯眯开口:“脸皮太薄可是会吃亏的。”
方行柳冷声嘀咕:“我不欠人,也不会让人欠我。”
鹿鸣渊慢悠悠勾了勾他的手:“唉,你我之间不必掰扯得那么清楚。”
你我之间?
方行柳细忖,总觉得这听起来像是朋友才会说的话,显得过分亲密了。
朋友……
他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三年后解契时的画面,二人释然一笑,爽朗唤对方为“兄弟”,尔后坦然拥抱。
方行柳脸色古怪,脚步歪了一下,差点踩到衣摆。
怎么说呢,林寻称呼他兄弟就很正常,鹿鸣渊也这么称呼的话,总觉得哪哪都违和。
好在鹿鸣渊并未注意到他的失态,抽刀一顿削斫劈挑,将树干上那丛藤条枝节给清理了出来,须臾,他也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方行柳看他不说话,问:“这就是你弃剑的地方?”
鹿鸣渊目光直直看向空空如也的树根凹槽:“对。”
方行柳神色狐疑:“那剑呢?”
鹿鸣渊皱起眉,“嘶”地抽了口凉气:“对啊,剑呢?”
方行柳:“……哈哈,我没觉得幽默。”
鹿鸣渊也随着他嘿嘿了两声,语气真挚:“我也没开玩笑。”
一阵萧瑟的风从树林中吹过。
两人沉默少顷,面面相觑。
所以……剑呢?
【作者有话说】
柳:他们说你的剑巴拉巴拉……所以是真的吗
67(微笑os):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抓过来亲了
经纬之论
为了保护太初元脉,仙盟设下了数道结界,其镇物便是封禅石下的那篇“千秋闲年帖”。
镇物蕴含天道气运,能令结界稳固,无坚不摧。
如今万里悲秋不翼而飞,封印当然也会松动。
鹿鸣渊拔刀出鞘,双手握住刀柄,往凹槽处狠狠楔入,用力一撬——地皮草根翻露出来,随之涌现的,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灵气涓流。
两人并肩趴在那裂缝上方,探头往里看,果真瞧见了一条裂隙,似一道久不愈合的伤口,正源源不断从四周汲取着灵气。
方行柳皱起眉:“难怪芳丘变荒墟,灵气都从这里流走了。”
鹿鸣渊沉吟片刻:“还得重新把裂缝补上。”
方行柳吃了一惊,见对方正缓缓扭过头,目光扫过自己腰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立刻捂着绿竹跳起来:“我这是地品剑,当不了镇物!”
“紧张什么,”鹿鸣渊伸手把他拉下来:“我又没说让你也‘芳丘弃剑’,只是如果我们就这么离开,万一事情兜不住,秘境垮了,下回我们还怎么进来捞好处?”
方行柳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那你有办法?”
“上次过来,这道缝隙比现在大不少,”鹿鸣渊捏着下巴思忖:“看来封印是有用的,灵脉有在慢慢愈合,只是镇物丢失,才出了岔子。”
方行柳试探道:“我们要把万里悲秋找回来?”
鹿鸣渊一顿,眉间浮显几分凝然:“我从入结界开始便感应不到万里悲秋的存在,本命契不会骗人,应该是有人把它带出秘境了。”
“谁做的?”
鹿鸣渊缓缓摇头:“不知道,但至少也是个大乘期修士。”
方行柳脸色复杂:“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鹿鸣渊“嗯”了一声,偏过头看着他,将掩着下巴的暗红色曲领往下拉了拉,让口型也清晰可辨,他似笑非笑:“我就是那个意思。”
太初山上的大乘期修士不多,不算那些个隐居洞天别府、常年不入世的前辈,便只有四大宗宗主和仙盟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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