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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几盏茶的工夫,鹿鸣渊将人放开,有些心虚地屈起手指,摩挲了一下对方发红的嘴唇。
“好了,”他不给人问罪的机会,赶紧撇开话题:“调息试试。”
方行柳好不容易松懈下来,半伏在对方身上喘着气。
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微微打着颤,显然是以往养尊处优惯了,从未遭过这样的苦。
鹿鸣渊像给猫儿捋毛一样,顺了顺他的脊背,又瞧见他袖子外面的那只手,冰莹如玉,没有血色。
鬼使神差的,他拿掌心覆上那只手背,温热有力的指节楔入指根缝隙,牢牢将其扣住。
方行柳抽了一下手,没挣开,遂摆烂放弃。
鹿鸣渊看他背影恹恹,想起自己刚刚颇为蛮横的施为,心里生出点鬼迷心窍的后悔。
他喉头微动,刚准备说点什么,忽然觉得胸口飘来丝丝凉意,低头一看,是衣襟上洇开的一团水渍。
鹿鸣渊手上动作一顿:“你在哭?”
方行柳哪知道那是眼泪还是口水,恼羞成怒地辩驳道:“我在调息!”
鹿鸣渊眉毛一抬,没揭穿他,半晌慢吞吞开口:“此毒无法朝夕立解,我借你的离火诀只能压制十日,若逾期,你记得来找我……补上。”
方行柳闻言,心乱如麻,五味杂陈:“为什么?”
鹿鸣渊想也不想便说:“等你好了,不就能解契了?”
方行柳心道果然如此,这么看来,之前的一切也有了解释。
他冷笑一声:“凭什么听你的。”
鹿鸣渊隐约觉得说错话,却又不改口,只是动作一顿,缓缓收紧臂弯,俯身凑来他耳边:“跟你结契的是我,不找我,你找谁?”
他意气扬厉,语笑轻狂:“三界之中,谅你也找不出第二个。”
方行柳暗骂他不要脸,有心打压:“我看你们寻欢会藏龙卧虎,你那两个朋友也未必不如你。”
鹿鸣渊哼了声,轻轻磨了磨犬齿,挑眉道:“这事他们可没经验,还得是我亲自来。”
方行柳兀自趴着装死。
鹿鸣渊倒生出一丝警惕,开始认真替他厘清利弊:“荒字辛酉那些人你也看到了,谷间蝉就是个倒霉书呆子,老鬼只会摆弄他那些木头,洛尘多说两句话都结巴,雁歧别看他人前厉害,感觉私底下也有点喜欢抱着妖兽睡觉的怪癖,有什么出息。”
方行柳头一回听他这张嘴里捣腾出这么一大段话,一时间瞠目结舌。
他不死心地开口:“广寒君医丹双修,总该算有经验吧。”
“呵呵,”鹿鸣渊嗓音凉凉的:“你忘了之前我说过什么了?”
方行柳仔细回想,对方的确是提到过,说是世上有三不沾,一是枉死崖下鬼哭草,二是黄泉蒿里的苦泉,三是广寒君的药方。
鬼哭草是通往黄泉的引路之物,苦泉能令人忘却前尘,此两样都被平川界视为晦气不详的征兆。
“随月升那人,随了他娘,最爱替人诊治,用的药引又极尽刁钻,你一听名字,保管入不了口。”
鹿鸣渊哂笑:“我怀疑世上根本就没有能面不改色喝下他药汤的人。”
方行柳郁郁叹了口气。
他不敢让随月升诊脉,其实也是怕透骨钉的事情捅出去,况且,钉毒唯有血灵芝可解,这件事他已经知晓。
离火诀的确能压制钉毒发作,可长久之计,还是必须要寻得更多的血灵芝。
鹿鸣渊替他拢好衣服:“缓过气了吗。”
这么一说,方行柳倒是注意到,自己披头散发毫无章法,对方却依旧衣冠齐整,连领口都只是略微被揉皱而已。
想到这里,他没好气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鹿鸣渊嗓音带笑:“那你慢慢缓着,不过咱们得换个地方。”
说着,他利落起身,熟稔将人打横抱起来,还不忘带上了他的笋子。
这姿势一回生二回熟,他连人带剑抱着稳当当迈出去十几步,方行柳连一点儿颠簸都没察觉到。
“要去哪?”方行柳搂着自己的剑不解地抬头,眼眶红晕未散,睫毛间还缀着点清凌凌的水星子。
此刻窝在对方臂弯里,他竟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鹿鸣渊垂目瞥了他一眼,便飞速移开,缓声道:“结界阵心。”
方行柳抓住话中隐意:“你以前来过这里?”
鹿鸣渊沉默片刻,道:“有个猜测,还不太确定。”
“对了!”方行柳后知后觉想起了先前遭遇的两个冒牌货,直起身:“我遇到了两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
鹿鸣渊被他忽然抬起的额头磕到下巴,牙酸了一阵,掂了掂手臂,语气无奈:“你再一惊一乍的,我要把你扛肩上了。”
方行柳往回缩了点,再次强调:“那人还会青元剑法!”
鹿鸣渊脸上闪过一丝复杂表情,半晌点头:“我知道了。”
“你一点也不意外?”方行柳疑惑:“你知道他们是谁?”
鹿鸣渊“嗯”了声,目光晦暗不明:“先前只是猜测,既然你说见到了和我一模一样的人……那八九不离十了。”
他动作利落,没多久,就抱着人来到了一棵巍峨葱郁的巨树面前。
眼前景色极为壮观。
古树积苔拥土,树冠遮天蔽日,数不清的根系纠缠交错,盘亘垒成了一座山丘。
方行柳等着鹿鸣渊把他放下来,但对方却迟迟未动,望着古树的方向,神情难辨。
“我们根本不在荒墟。”
方行柳一愣:“不是荒墟,又是哪里?”
“芳丘,”对方目光沉静,语出惊人:“我在这里,留下过一柄剑。”
【作者有话说】
之后更是连本带利都要回来了,亏到姥姥家啊[狗头叼玫瑰]
芳丘弃剑
世人皆知,芳丘弃剑,弃的便是天工榜四大灵兵——“琴剑刀笔”中的“剑”。
虽是一桩恣情率性的佳话,但每每深究原因,人们大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因何弃剑?
——据说那回叩山大会,鹿鸣渊尚且还是青元剑宗的首席大师兄,正意气风发、年少轻狂。
队伍里大多是初入道的新弟子,修为最高也不过筑基圆满,是鹿鸣渊一路斩痴兽、破迷阵,一招“金戈铁马”退敌百里,枭首无数。
所向披靡,凭的就是那一柄本命剑“万里悲秋”。
此剑在天工榜的排名仅次于“青史孤尘”,在剑冢沉眠已逾千年,无人能撼动半分。
直到天玄子从平川界带回来的那个少年,将其拔出,立契认主。
古往今来,三界之中,一人一生只能立一次本命契。
即便是毁了,丢了,坏了,也无法改变。
对大多数剑修而言,失去本命剑,便也等同于永远被碧落拒之门外了。
但鹿鸣渊还是将这柄剑留在了芳丘。
被问及缘由,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剑用腻了,想换刀使使。
三界哗然,有的说他倨傲,有的骂他张狂,但自古以来彪炳青史者,往往也就是这样倨傲张狂的人。
于是“芳丘弃剑”的故事不胫而走,轰轰烈烈地传开,到了平川界更是变出了百八十个新版本。
说书人将惊堂木一拍,开口便是:宝剑开情窍自陈鸳契,侠客辞芳丘不解风情……
……
方行柳忍不住问道:“外界都传万里悲秋化形成了个风姿卓绝的美人,要同你双修,你没答应,所以趁机把它甩了。”
鹿鸣渊把他放下来,见那衣摆沾了泥尘,顺手拍了拍。
起身后,见方行柳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目光很是微妙,不禁眼眶一抽:“所以你信了?”
方行柳飞快调整表情,语气不屑道:“当然不信,我又不傻。”
鹿鸣渊瞥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神却十分揶揄。
“我把剑留下,是为了镇住封印。”
太初元脉是三界灵气根源,也是混元秘境的根基。
许多年前,镇脉之物被盗,后虽被仙盟寻回,却也使得元脉受妖邪冲撞,十二府灵脉陆续受到影响。
那次叩山大会,鹿鸣渊就在芳丘发现了一道灵脉缝隙。
放任不管,这道缝隙说不定会导致秘境分崩离析,使妖兽肆意穿梭在小天地之间,到最后,也许会脱离秘境,祸害整座太初山。
但那时,他看到的也只是一道缝隙而已。
或许灵脉会自行愈合,也或许不会,这都是一个关于很久之后的假设。
方行柳默然:“所以你以万里悲秋为镇物,封印了那道缝隙,也因此产生了这道结界。”
鹿鸣渊点头:“不错。”
方行柳疑惑:“这也算一桩大功德,为什么不上报仙盟?”
没想到这人还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那一挂的。
鹿鸣渊挑眉:“这就不能怪我了,是老沈不想让元脉有异这件事传出去,他得了安心,我得了封口费,挺划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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