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那活沼泽又发起进攻,开始迅速穿梭游弋。
几人一阵鸡飞狗跳,将招式一通乱砸,称得上各显神通,旋即雁歧皱起眉:“这东西不怕风斩和雷击。”
方行柳正一手从容搂着鹿鸣渊的脖子,表情肃然道:“用火!”
话音刚落,他忽然反应过来,这句话该对旁边这个人说,遂扭头指着前面:“拿离火诀炸它!”
鹿鸣渊正纵身避过泥淖,闻言爽朗道:“我腾不出手啊。”
“那你换个姿势。”方行柳把这话当真,立刻就翻身要往他肩上趴去。
鹿鸣渊嘴角一抽,眼疾手快把人摁住:“跟你开玩笑的。”
说罢,旋身扫腿,一道流火自草丛中蔓延开,不偏不倚,收作火圈,将那滩活沼泽困在了里边。
谷间蝉抓着随老鬼脖子,表情扭曲地附耳:“被人使唤还笑,老鬼你快瞅瞅他那样子!”
随老鬼声音沙哑:“放……手……你要把我掐死了。”
活沼泽被困火阵,路绝重围,瑟缩凝作一团,暗中蓄势,似要破釜沉舟。
鹿鸣渊扶人站稳:“想不想试试离火诀?”
方行柳果然意动:“我也能用?”
“像这样,”鹿鸣渊微微靠在他身后,俯身托着他的右手:“抬手,把灵力注入离火戒,让离火聚在手心……”
方行柳兴致使然,几乎一点即通,他定定看着无名指上那圈细细的红线,聚精会神灌注灵力,须臾便有薄薄光晕淬起。
“还差个口诀,”鹿鸣渊侧目看他,凑近轻声在他耳边念了句什么。
对方靠得太近,气息让耳尖绯色更浓。
方行柳很快稳固心神,抬手对准了那只意图破阵而出的活沼泽,眯起眼,昂首直腰,显出几分胜券在握的气韵,沉声念道:“明火阳炎,万法自破。”
刹那间,掌心聚起一道赩烈星火,俄而呈奔涌之势,呼啸而出,直直撞入活沼泽中,甫一接触,便簌簌迸作星花,继而砰地炸响,泥膏四溅。
方行柳欣喜又错愕地看向自己手掌:“真成了?”
“省着点花,”鹿鸣渊笑道:“照你这样的使法,撑不到十日。”
方行柳一怔,不知想到什么,心有余悸地飞快缩回手。
不远处,雁歧冷声道:“当心,它没死透!”
被炸飞出来的一块泥点子正悄悄吞吃草露,籍此膨胀身体,趁众人不注意,又杀了个回马枪。
随老鬼脚尖猛地一沉,低头发现双腿正缓缓陷入这块淤泥之中。
他毫不客气将谷间蝉扔去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只蜻蜓状的木灵偶,令其煽动翅膀,试图从沼泽中脱身。
然而那沼泽是活物,一寸寸紧咬不放,眼看就要吞至膝盖。
谷间蝉栽倒草丛,顾不得起身就拢手大叫:“飞火签!鬼才你先出去!那堆蛛丝你记得同掌柜的说个好价钱亏了咱不卖啊!”
随老鬼戴着傩面看不出表情。
但方行柳隐约觉得,他大抵是翻了个白眼……
红光闪过,人影消失,沼泽间有一物蠕动着一闪而过。
“呵,让人好找。”
鹿鸣渊立时搂着方行柳飞身躲闪,同一时刻,侧身抓起怀中人手掌,覆其手背,飞快瞄准那物,轻笑道:“明火阳炎,万法自破!”
比先前炽烈数倍的火光,从两人交叠的掌心间猛地迸发而出。
【作者有话说】
谷&随:兄弟你都被调成啥了……(目移)
ps今天是定时发的存稿,在动车上来不及回复大家的评论呜呜
真言石(上)
刹那间那物被彻底焚毁。
方行柳看向那堆狼藉,表情恍然。
令人闻风丧胆的活沼泽,真身竟是一条小泥鳅,倒也真是拉大旗作虎皮,很会虚张声势了。
一码归一码,他还是不忘回头问:“刚刚那个,是算你用的还是我用的?”
鹿鸣渊一愣,继而失笑:“算我的,你尽管用,用完了给你补上。”
方行柳撇过脸,默然腹诽,不就是不想太快补上么。
谷间蝉鬼鬼祟祟打量着面前两人,忽见鹿鸣渊挪过眼珠子,笑眯眯递来一记眼刀,他顿时大骇,故作忙碌从草丛里爬起来,一个人闹出了七手八脚的架势,活像灶台下被药翻的蟑螂。
楼婉君看不过去,把他拉起来施了个涤尘咒。
谷间蝉正了正头上的飘飘巾:“真是小看了这地方,连雪地都闯过来了,竟然折在莽原上。”
荒字辛酉只走了随老鬼一个,玄字庚辰就惨了,是只剩下随月升一个。
随月升叹了口气,倒是乐观:“只要大家没受伤就行,秘境么,有的是机会再来。”
方行柳还在看那堆烧成炭的焦灰,又瞅了瞅自己右手,发现那道“离火戒”果然淡了一圈。
鹿鸣渊见他脸色变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现在补上?”
方行柳立时摇了摇头,有些欲盖弥彰地将手缩在了袖袍下。
旁边谷间蝉千回百转地呃了一声。
鹿鸣渊偏头不耐烦:“你又怎么了?”
谷间蝉满脸冤枉,指着不远处一块石头道:“我是在想,那东西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么??”
芳草萋萋,一块孤零零的巨石有些突兀地矗立其中。
那轮廓酷似一颗人头,因长久地风磨石皴,“五官”早已模糊囫囵,两只“眼窝”深陷进去,黑黢黢的,有些瘆人。
“饿啊……”
“好饿……”
方行柳皱起眉,狐疑道:“你们听见什么声音没?”
众人屏息凝神看向那块巨石,风吹过,隐约飘来嘎嘣嘎嘣的声音。
“故事……不够吃……”
谷间蝉悚然抱住自己胳膊:“噫!那石头会说话!”
“好饿啊……”石头不再掩饰,缓缓转动,将模糊不堪的眼窝对准了众人:“我要能填饱肚子的故事……”
填饱肚子的故事?
方行柳一愣,下意识看向鹿鸣渊。
鹿鸣渊注意到了对方这缕疑惑的目光,无奈地探指挠挠脸颊:“我也没见过这东西。”
楼婉君定定看着那块石头,倏地扬声道:“你要听什么故事?”
风吹过石头微张的“嘴巴”,带出这样一段话:“你们未曾给人讲过、我也未曾听闻的故事。”
楼婉君又问:“那你给我们什么好处?”
石头嘿嘿地低声笑了:“我会给你一句真言,以及……”
骨碌碌——石头微微滚动着,露出了爬满青苔的“头顶”,以及上面迎风摆动的一株碧色小草。
是凝灵草!
鹿鸣渊皱眉:“楼大小姐,你知道这鬼东西?”
“我也是从太姑奶奶手札里见过,才知晓来历,”楼婉君道:“它是‘真言石’,喜欢听故事,听高兴了,还会赠人一句谶言,没故事听的时候会吃留影珠,喏,估计才吃完。”
她那位太姑奶奶楼千月,曾经也是黄字己未中的一员。
雁歧冷声问道:“若我们不讲呢?”
楼婉君十分淡定:“那它就会吃人。”
石头吃人?
怪石再次骨碌碌地转动,迎着夕阳暖光,众人看清了那黑黢黢的眼窝里装着的东西——一堆腐朽不堪的人骨。
怪石似乎在嗅着什么味道:“我要吃四个让我满意的故事,除了这株草,还送你们一箱龙晶……”
谷间蝉立刻变了一副嘴脸,挽起袖子道:“成交!”
怪石阴森森地笑了:“太好了,那第一个故事,就由你来讲吧。”
不就是故事么?换一箱子龙晶和凝灵草,那也值当!
谷间蝉沉吟片刻,须臾有了成算,撩开衣摆坦然在石头面前坐下,绘声绘色娓娓道来。
“那我就说一个‘瓮中小童’的故事。”
从前,太初山上有户读书人家,家中有个年幼的孩子,素来做文章不开窍。
其父严苛,每每将幼子关在一口陶瓮中,罚他背千字文,诵得满意了,再在瓮边敲三声响,才允出来。
这一日,父亲罚他时,道,我要考验你是否心无旁骛,你无论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都不许出来,仍以三声响算作结束。
孩童蜷身入瓮,乖乖念道:天地玄黄,宇宙……
瓮外果然传来嘈杂响动,渐渐的,兵刃交击、厮杀喊闹之声不绝于耳。
孩童懵懂,谨遵父命,捂着耳朵,继续背诵文章。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三个时辰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
咚、咚、咚。
三声沉钝叩响缓缓落在瓮身之上。
孩童大喜,努力挪开头顶的瓮盖,从中艰难地爬了出来。
月晦星沉,屋中无灯,伸手不见五指,四下死寂,虫鸣、风声尽歇,静得可怖。
他看不见,看不见屋里横七竖八的尸体,看不见地上无数被撕碎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