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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结灵契_菱菱酒【完结】 > 第74页

第74页

    



    早在昨日从罗娘子口中打听到,原有一个姓沈的大户,族中有人做过皇商,后来得罪了大官,躲来避祸,庄里人大多是他家佃户,也逐渐有外乡人迁来,才成了如今的沈庄。



    之后沈老爷死了,留下孀居的薛夫人操持事务,据说还有个在家中常年养病的小姑子。



    鹿鸣渊回忆着昨晚跟踪的方向:“一直往前走,门上刷朱漆、打了铜钉的那户就是。”



    两人并肩沿着镂了花窗的粉墙往前走,路上逐渐多了些走动的庄里人,挎篮子的老妇,挑扁担的汉子,帮东家看顾牛羊的儿郎……



    方行柳微微蹙眉:“他们好像都在看我们。”



    鹿鸣渊面不改色,戏谑道:“可能瞧我们长得俊。”



    不待对方递来白眼,他飞快补充:“小地方遇上生面孔就会这样,看稀奇。”



    方行柳仍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他不喜欢这种直勾勾的目光,于是故意放慢一拍脚步,让鹿鸣渊稍微挡着自己。



    终于与路人擦肩而过,他松了口气,不经意间回头望了一眼,却倏地从脚底窜出几分寒意。



    那些人居然齐刷刷转身,一双双错落的眼睛,仍载满好奇地盯着他。



    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拨转回身。



    鹿鸣渊姿态随意地搭着他,目不斜视,嗓音如常:“别看了,小心摔倒。”



    方行柳觉得胸腔中咚咚地跳,侧目瞥了鹿鸣渊一眼,见对方唇角微勾,脸色看不出半点异样。



    心道:他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难道是发觉了什么,故意暗示自己不能表现出来?还是说……他们已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有谁在监视他们?



    正思忖着,忽听前方“镗”地一声锣响,紧接着,便有板鼓和镲子咚咚锵锵敲起来。



    空着的草场边,几块木板和椽子一搭,台上便热火朝天地演起来。



    穿月白短打快衣的伶儿正翻筋斗,帽上的红绒球也跟着在颤,鼓点变得急促,翻得也愈发快,人们的叫好也一声比一声高,最后在一声清脆的铙钹下定住身形,得了满堂彩。



    鹿鸣渊见方行柳看得入迷,也往他手里塞了三枚铜板。



    方行柳轻轻掂了掂,瞅准位置,拇指轻弹,那铜板先后划出一道圆弧,精准落入了伶儿捧着的竹笸箩中。



    伶儿神色讶异,目光很快寻到方行柳头上,在后台把脸上油彩抹净了,从人群中穿出来。



    鹿鸣渊眼光一转,嗓音有些酸酸的:“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方行柳心不在焉道:“胡说什么,我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他,一时想不起来。”



    说话的工夫,那伶儿已近至眼前,卸了妆,原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五官一团稚气,自称叫小鸟。



    方行柳想到了秘境里的云起,两人都是乖乖巧巧的,颇有些神似。



    大锣鸣三响,班主在上头谢彩。



    方行柳好奇问他:“这么快就散场了?”



    “谢小郎君赏!”小鸟看方行柳的目光里透着两分莫名亲近:“明儿就要回程了,府里还要演一场答谢主家,这就赶着去呢。”



    鹿鸣渊抱起手臂,插话进来:“主家,是说那沈宅的薛夫人?”



    小鸟点头:“是呀,沈家办冬酒,主人厚道,给的赏封也比石梁县的大户多。”



    方行柳直觉这句话有点哪不太对,开口确认道:“你们是从石梁县来的?”



    小鸟还是点头:“是呀,明儿就回了呢。”



    鹿鸣渊将眉一挑:“这么远?几百里路可不容易。”



    小鸟并无察觉:“您说笑啦,石梁县就在隔壁呀,过了桥就到,不远不远。”



    方行柳心道,的确不远。



    但那桥早就断了十多年……面前这少年,却怎么跟不知道一样?



    沈庄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背上陡然一阵发寒,可直觉却让他并未露出异样神色。



    同小鸟告别后,两人拐入一条小巷。



    方行柳这才开口:“你怎么看?”



    鹿鸣渊靠在墙边:“赵家的人,庄上的人,外头来的人……呵呵,沈庄这地方,怪有意思。”



    “我想去沈宅里头看看,”方行柳略一思忖,将一只芥子囊扔给对方:“你去其他地方打听打听,傍晚再来一趟沈宅……届时咱们汇合。”



    鹿鸣渊眉头一皱,并不赞同:“我得跟你一道。”



    “时间紧,咱们还有正事,在沈庄待不了太久,”方行柳瞥他一眼,举起右手:“离火戒都在,你还怕我走丢了不成?”



    各自分工的确是事半功倍。



    方行柳眼一弯,回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留下句:“那就这么定了,‘七哥’。”



    鹿鸣渊没能耐说服他,心头又有点不甘,看着人毫不留恋地走了,还眼巴巴跟了两步,旋即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扔下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然而也只伤神了两息的工夫,又心想,得快点儿把事办完,回头真被甩开了可不行。



    青年陡然收起那副懒散模样,脊背绷直,连发梢似都蓄着劲儿,瞬身快退几步,刹那匿入影中。



    另一边,方行柳悄然跟着戏班子的人来到了沈宅附近,趁没人注意,一个轻身术翻进了后院。



    落地时后颈却陡然一凉,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道强烈的杀气。



    他情不自禁紧绷起来,将浑身戒备拉满,一时间很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然而刚要催动灵力回防,那股杀气却猝不及防消失了,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院子里种着蜡梅,枝桠覆着薄雪,一只只鹅黄花苞好似裹了层糖粒,缀在青瓦白墙间,沁人心脾。



    沈宅主人的品味倒是不错,将这园景打理得十分清雅别致,乍一看,同上六府那些大户的别苑还有几分相似。



    远远的响起了锣鼓铙钹的声音。



    方行柳小心翼翼沿着墙根儿往前走,到一处月洞门前时,悄然探身张望。



    沈宅的戏台比外头的气派,戏班子已经摆好了架势,等着宅子主人光临。



    下头已经有人落座,是个女人的背影。



    方行柳只匆匆睨了一眼,还待要认真去瞧,身后倏地传来一个稍显尖利的声音。



    “你是谁?”



    他蓦地一惊,回过头去,见眼前站着个女冠打扮的娘子。



    她臂挽拂尘,一身绫罗拼缀的水田衣,发髻高束,罩一层妙常巾。下巴高高抬着,细眉也高高挑着,嘴角和眼睑却往下垂,乍一看是慈悲观音面,再一看,又窥出几分刻薄阴鸷。



    方行柳顿时心生忌惮,此人无声息出现在身后,以他境界,竟全然不知。



    情急之下,方行柳开始装糊涂:“薛夫人恕罪,我见这里戏演得极好,一时看得忘我了。”



    那女冠听了“薛夫人”这称呼,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来此人果然就是那位沈老爷的遗孀,现在的庄户主人。



    “哦,”薛夫人打量着他,目光令人捉摸不透,冷不丁问道:“小郎君年方几何?”



    方行柳一怔。



    薛夫人不说话,只静静等他回答。



    方行柳流露出几分真切的疑惑:“……虚度二十有三。”



    谁知道这女人有没有诈,他没说实话,给报大了三岁。



    薛夫人露出两分憾色,似乎想直接上手摆弄他的下巴和脸,却又记起对方并非卖身沈家的奴仆,这才不情不愿收回手。



    她语气耐人寻味:“你这底子不错,啧,就是年龄大太多了。”



    方行柳扯了扯嘴角,不知该回什么,最后只憋了句“谬赞”。



    “这么高就差不多。”薛夫人自顾自在自己腰边比划了一下,好像自己给自己说得兴奋了,又忽然嘀咕起什么“真麻烦,还得自己来”之类的话。



    方行柳直觉这个略显疯癫的女人不是什么善茬,面上虽配合地微笑,暗地里却做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



    “雪下大了,”薛夫人望了望天色,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留在沈宅吧,你爱听戏,我就让他们到院子里一直演,如何?”



    方行柳讪笑着往后退:“不必了……”



    话说一半,他忽然发现肩上那只手变得很沉,也很冰——总之不像是人会有的温度。



    而自己,也突然动不了了。



    ……



    傍晚前,鹿鸣渊如约来沈宅汇合,却没瞧见方行柳人影。



    他在门口转悠了一圈,若无其事逛到后院墙边,打算往里翻。



    角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打开了,里头出来个管家打扮的男人,见状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



    “你在那边干什么?”对方走过来,神色戒备:“是庄上的人?怎么平日没见过你?”



    鹿鸣渊心念一转,只须臾便换了副愤愤然的神色,理直气壮道:“我来找人。”



    那管家瞪着他:“找谁?”



    “找我姐夫的姘头!”青年三两下挽起袖子,刻意拔高了嗓门,可谓声振林木:“昨晚我可都瞧见了!他大半夜不睡觉,偷偷进了你们沈家,好哇!欺负我姐娘家无人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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