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页
萝卜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腮红:“昨天谢谢你……要不我差点就没法往生了。”
方行柳耐心拍了拍它:“好了,争取投个人胎。”
萝卜站在崖边,回头哼哼唧唧抱着方行柳的腿:“你真好!下辈子人家还要跟你!”
鹿鸣渊忍不下去了,一脚把它踹了下去:“去你的吧!”
萝卜传来抑扬顿挫悠扬起伏的“哦”声。
两人凝神听着,直到最后“扑通”地一下,双双直起身松了口气。
方行柳抖了抖衣摆,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复杂:“应该不会再看见它回来了吧?”
鹿鸣渊也沉默片刻:“应该……吧。”
……
庆都城外。
官道上尘土轻扬,一辆青盖骡车辚辚渐近,须发皆白的里坊耆老身先士卒,领着数十百姓沿路匍匐,顶着炎炎烈日,朝前来献灯油的仙人行礼。
骡车放缓速度,有人撩起车帘,蹙眉道:“不必跪,起来吧。”
耆老连连拜伏:“仙长仁慈,我们不可缺了礼数。”
见人固执,里头没说什么,只是探出一只握着折扇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转瞬便拢来两片雾沉沉的雨云,把那酷烈的日头彻底挡住了。
车轮继续滚动起来。
有少年忍不住想起身,却被旁边肌肉虬结的魁梧男人抓住了衣角,目光沉沉冲其摇了摇头。
成旺拉着他,依旧保持着埋首跪拜的姿势,冷笑道:“景庭的狗在旁边看着。”
城门下边停着一辆朱厢青帷,金辔铜鞍的通幰车,上头正下来两个满脸堆笑的青衣宦官,大老远便屈身相迎。
成旺往一旁呸了口口水:“恶心。”
“成大哥,我们真的不能去求仙长吗?”
“是啊!万一他会帮我们呢?……”
成旺看向那辆慢悠悠的骡车,神色嘲讽:“什么仙人,他们才不会管咱死活呢,跟宫里那些人一路货色。”
旁边的少年似乎有些气馁。
成旺拍了拍对方肩膀,在他耳边信誓旦旦道:“放心吧,将军都布置好了,就等着明日的祭典。”
“成大哥,我也想跟着你们一起!”少年脸上灰扑扑的,眼睛却很亮。
成旺迟疑了一下,摇摇头:“你太小了,到时候,你留在家里照顾夫子他们,若我们……”
少年等着他说后半句。
成旺却话锋一转,常年风吹日晒的干枯嘴唇咧开:“别担心,等着我回来。”
……
来城门外接迎的中使礼数周全,知道方行柳奉的是剑宗的令,从蓬莱府一直吹捧到了小别峰,瞧着的确是做过功课,拍马屁也都拍到了点子上。
方行柳记得丘问的嘱托,于是按流程问了几句套话,比如朝政近来如何、仓廪积蓄如何、水旱灾疫可频繁等等。
这位中使大人倒也应答如流,必不叫任何一句话落在地上。
鹿鸣渊姿态闲散地抱着手臂,冷不丁笑了声:“每年灯油都是按多了给,去岁的应该还没用完吧?”
中使在他这里栽了跟头,罕见地卡了壳,须臾腆着脸笑道:“仙长有所不知,灯油入国库后,便会由禁军奉敕护持,自大内启程,一路分送各城,期间有所耗损,也都是正常的。”
鹿鸣渊阴阳怪气回了句:“那就是一滴不剩了。”
中使只是赔笑。
“那今年的什么时候启程?”方行柳问:“还没见过这种阵仗,想开开眼界。”
“这……得明日中元祭典之后了,”中使擦了擦汗:“仙长放心,此等要紧之物会由陛下亲卫亲自看管,连钥匙也在陛下身上,必不会落入歹人手中。”
方行柳语气有些耐人寻味:“王宫内苑,还会有歹人作祟?”
“那当然不是,”中使连连摆手:“只不过近来民间的确有歹人作乱,那贼寇号称‘将军’,四下劫掠灯油,作风猖獗,朝廷已遣了一支军队平叛,希望这些人没有唐突惊扰了仙长。”
方行柳心道,自称“将军”的贼寇,倒是有点意思。
灯油装在一方錾金银釉剔花宝坛里,内部也被下过和乾坤袋一样的咒,小小一只,能容万斛。
此刻由四个内侍官小心翼翼抬着,往金殿上去。
交接必要当着皇帝的面进行,这是必不可少的规矩,也是殿上左右史官需要记录的大事。
然而来得不巧,金殿暖阁里还有别人。
方行柳在门前脚步一顿,听见那几道争执的声音有些耳熟。
一人懒懒道:“皇叔父,难得下山一趟来看侄儿,怎么非要扯这些令人不快的事。”
有人焦急开口:“陛下,事关民生,怎么就成了令人不快的事?大景朝可不止庆都一座城池需要报岁灯……”
“皇姑母莫急,气坏了身子可不好,这些事自有人处理,且放心吧。”
“可——”
“再说了,你们说的那些事,也不是朕一人能做主的,还得看看国公和丞相的意思……啊,听说是护送灯油的仙长要到了,二位先去馆邸歇息吧,明日宫中盛宴,还请叔父姑母赏脸。”
不多时,一身负弓囊的少女冷着脸摔帘而出。
身后跟着的少年匆忙追出来,还待开口,见了方行柳二人先是一愣。
“二公子,鹿前辈?你们……?”
魏含章脑子转得快,马上反应过来:“这次是剑宗护送灯油,我倒忘了这回事!”
魏慈心眼圈还红红的,也忘了同她景仰的前辈攀谈了,整个人像是受了委屈,郁郁寡欢。
魏含章替她解释:“妹妹她放心不下母妃,两三年里也会回来看看,只是……唉。”
方行柳倒也知道景朝王廷的这些破事儿。
当初,若不是雁山雪看中了这对皇室兄妹颇有资质,将其引入座下修行,他俩的母亲也不会从掌灯侍婢晋为妃子。
而目前这位皇帝,按辈分来说算是二人的皇侄。
听闻此人耽于声色,沉湎嬉游,久不坐朝,政务也都交由国公与丞相决议,如此乱世,竟还日日纸醉金迷,实在逍遥快活。
暂别魏家兄妹,方行柳入了殿,一眼看见了龙椅上坐姿散漫的男子。
太初山上年岁不显,这皇帝看着倒是比魏家兄妹还大几岁。
“有劳二位仙长远道跋涉,护持宝物入宫,朕心感念,不知一路行来,沿途可还安稳?”
景帝含笑端着一双凤目,视线却牢牢锁在了方行柳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方行柳自恃仙人风度,并未因对方轻浮而怫然变色。
然而年轻皇帝的目光实在太过露骨,像是一条粘稠又阴冷的毒蛇,缠上他的小腿便要往里钻。
方行柳暗暗皱眉,连日来对景朝王都的好奇与期待折了大半,表情愈发冷淡。
“太初山上的仙长果然风姿绝尘,朕阅尽宫中姝色,竟无一人可及仙长这般仪容,若肯在宫中多留几日,伴朕闲谈赏乐,岂不是美事一桩?”
景帝语气狎昵,这毫不顾忌的话语将下首的几个宦官都惊出一身冷汗。
方行柳心中不屑,脸上仍保持着良好风度:“不必,等中元祭典结束,分发灯油的禁军启程后,我二人便要回宗复命了。”
景帝叹惋:“可惜,若是能与仙长……”
话音未落,头顶忽地传来“喀嚓”的动静。
在殿下值官惊呼声中,那枚镌刻着“敬天法祖”的匾额竟毫无征兆地碎裂,砰地砸落在龙座前,激荡起层层空旷回音。
鹿鸣渊似笑非笑:“看来陛下应该没空见客了,不必费心,我二人自行安顿便可。”
说完,也不管上头如何答复,牵着人大喇喇地转身走了。
殿外等候的内侍听见响动也是满头冷汗,犹豫再三,还是强颜欢笑的跑上来引路。
方行柳看着那只被紧握住的手,心头微热,悄声道:“小心被纯阳剑教训。”
那牌匾裂得太过刻意,他一眼就看出是谁的手笔。
吕祖飞升后,留下的纯阳剑被王廷世代供奉,人君持之,可斩除妖厉,安定寰宇。
话虽如此,人皇却也是凡人,即便法宝加身,也仅能对付大乘期之下的修士。
而拿纯阳剑对付凡人,和拿一把普通的宝剑差不多,是以此剑逐渐成了个象征尊位的符号,并无实际用途。
鹿鸣渊不以为然:“这种被酒色镂空身体的人,拿不拿得起纯阳剑还两说。”
他冷笑地磋着后槽牙,心道狗胆包天的臭王八,竟然觊觎起他的人来了!
本就对景朝王室没什么好印象,此刻更是新仇旧恨轮番涌上,鹿鸣渊已经开始盘算着离开之前,得找机会去狗皇帝寝宫里抽他一顿。
暂住的客舍原是先帝静修的别馆,后面专用来安置太初山上来的贵人。
小院竹石清幽,屋舍足有四层楼高,恰能登高望远,隐约看见宫墙外的动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