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行柳关心则乱，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这一招，连忙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阖目再睁开。

    只见四面八方，无数透明浅淡的魂魄正汹涌而来，齐刷刷往薛敛真身上汇聚。

    “她在吃那些游魂，”方行柳心中冰凉一片：“她是想破境！”

    地灾再往上，就是天字级。

    若真让她成功破境，届时不仅是越城了，整个平川界都将受到牵连！

    “黄泉人要破境很难，沈庄不过万人，不足以支撑跃升境界，”鹿鸣渊神色凝重：“不可能有这么多游魂，这不对劲。”

    薛敛真吞吃魂魄的动作突然慢下来，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什么东西？！”

    只见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被吸引过来，挣扎扭曲着，最后一使劲儿，狠狠扒拉在了女人发髻上：“啊啊啊啊啊——！！！”

    方行柳一愣。

    好耳熟的声音。

    “你谁啊！！我排队排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被吸过来了啊！！”

    稍显沉重的气氛猝不及防被这道滑稽的声音打破。

    鹿鸣渊嘴角一抽，难得掉了几滴冷汗：“怎么是它？等等，所以这里……”

    他神色恍然，哭笑不得：“这里是黄泉！”

    怪不得薛敛真能留住这些人的魂魄，怪不得信使多年来从未成功送出一封信，怪不得地字级雪灾明目张胆地圈地却未能引起仙盟注意。

    这里已经不属于平川界了！

    薛敛真回过神来，表情再次狰狞：“呵呵，瞌睡来了送枕头，居然还是颗乱果。”

    黄泉人和妖兽可以互相吞噬来破境。

    “疯女人疯女人！！”萝卜吱哇乱叫：“我还是个孩子啊别啃我！！”

    就在这混乱关头，一道清越箫声劈开混沌，陡然奏响。

    方行柳收剑入萧，抵在唇下，黑白分明的双眼直直盯着薛敛真。

    这支曲子不在心典之中，而在李怀风留下的灵印里。

    它的名字和黄泉转世投胎之地的名字一样。

    ——蒿里。

    箫声如寒泉漱玉，贯破长空。

    原本被薛敛真吸纳的魂魄骤然震颤，翻涌挣扎着，化作无数条锁链缠向女人四肢。

    薛敛真匍匐在地，双目泣血：“停下，停下！！”

    为什么！她只是想让那段最美好安宁的日子一直继续下去而已！

    沈英跳了断雪台，没关系，那她追过去道歉就好了，英妹妹会原谅自己的！她们还能做最好的朋友。英妹妹想念她的孩子了，没关系，她可以物色一个相似的替代品！英妹妹魂魄消失了，也没关系，她还能从蒿里把她找回来，就像之前一样……

    卑贱的人要付出百倍努力才能拥有和常人相同的东西。

    老天这个贱人别想从她手里夺走！！

    被吞吃的魂魄在箫声的指引下流泻而出，四散逃走。

    鹿鸣渊往薛敛真心口拍出一道离火诀，但对方却只是凄厉惨叫一声，尔后又恢复如常，目光狠戾地盯着面前二人。

    “果真杀不死？”他低头垂眼，握拳蜷起掌心，眸光微动，随即反应过来：“不对，是我们在黄泉逗留太久了。”

    活人在黄泉呆得太久，也会逐渐变得和游魂一样。

    他们虽然还未变成游魂，但攻势已经开始削减了。

    方行柳咬咬牙，将全身灵气灌入绿竹，箫声不歇。

    眼看着女人要再次尝试挣脱锁链，头顶那只白色影子突然“啊呜”一声，张口咬住了女人半张脸。

    萝卜圆滚滚的白色身体开始膨胀起来。

    地灾可以吞它，它当然也能吃地灾。

    薛敛真恼怒惊叫道：“贱人！王八犊子！从我身上滚下去！”

    萝卜一边啃她，一边不甘示弱地喊道：“我不是人也不是王八，我就是个萝卜！咬死你咬死你！”

    灾厄之间的倾轧一贯不循常理。

    若不趁你病要你命，被吞的就是自己。

    “等等！”方行柳拿下绿竹，嗓音里带着几分焦急：“你吞了她，就不能往生了！”

    萝卜是个未出世的乱果，但它如果吞了薛敛真，就会代替对方变成地灾，并且继承对方犯下的因果债。

    白色影子吞噬的动作停了一下，一边哭一边疯狂地加快速度：“不投胎就不投胎了，反正我这样的也投不到什么好胎，呜呜呜……”

    眼看地灾整个都被它吞下肚子，方行柳实在忍不了了，把袖子一挽，握着绿竹，在鹿鸣渊错愕目光中飞身上前，狠狠往萝卜吃撑的肚子上一敲！

    萝卜：“哕！”

    薛敛真被它吐了出来，狼狈地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骂人，就见萝卜又呕了两下，呸地吐出来一块晶莹剔透的骨头。

    她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物，飞扑过去。

    却还是慢了半拍，骨头被鹿鸣渊一个取物术给勾了过去，摊在掌心。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女人气急败坏。

    鹿鸣渊定定看向掌心：“这可不是你的东西。”

    方行柳显然也看出那东西是什么，一时间灵台清明，渐渐串起了前因后果。

    怪不得地灾能模糊平川界与黄泉的边界，造出了沈庄还存在的假象，还能完美藏匿掉所有气息。

    都是这枚青鸟骸骨的功劳！

    薛敛真颓然跌坐在积雪庭中，纱冠散乱，被血沾湿的碎发糊在惨白脸上，从平川界爬上太初山的清冷仙子，如今又从山巅跌回泥尘，变回了原本扭曲可怖的模样。

    失去了最后的倚仗，那些曾丧命于雪灾中的冤魂齐齐扑上来，啃噬撕绞，将她的心窍尽数蚕食，顷刻之间，地上只剩一抔碎雪，随风散去。

    而四周也只剩下寥寥几人，或站或跪，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至亲好友变回一张张皮影小人。

    那些完好无损的房屋连廊皆都消失不见，只剩满目狼藉。

    越城距离枉死崖下的鬼门关极近。

    景和四十五年，一个有着姑射仙姿的女冠寻人途中，借住沈宅。

    而大雪封路，压断悬桥，灾果降世，女冠斗法不敌，变成黄泉人徘徊于此。

    至此，侵扰沈庄十数年的风雪终于停了。

    阴阳边界重新变得分明。

    崩裂的墙垣瓦砾埋在厚雪之下，隐约提醒着人们这里曾有过的繁荣。

    方行柳走到失魂落魄的赵员外身前，俯身将一个药瓶塞到他手上：“普济仙宗布惠，想活命只能吃一丸，想死就……”

    “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赵员外恸哭流涕，一把拿过药瓶，往嘴里倒了五六枚狠狠咀嚼着，目露凶光地笑道：“来不及了，我全吃了！”

    方行柳点点头，直起身：“那药效加倍，好得更快。”

    赵员外握着药瓶傻眼儿。

    方行柳再往前走了两步，那首叫做“蒿里”的曲子极其耗费灵力，身形也因此微微踉跄，慌乱中抬手，像是想找个什么东西扶稳。

    一双手恰好从旁过来牢牢将他手腕托住。

    方行柳顺势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缩着腿，将脑袋偏靠在鹿鸣渊胸膛上，整个人蜷起来，仿佛没有重量。

    鹿鸣渊低头，见他没精打采地埋着脸，微微低头，嘴唇印在他的发顶，声音轻缓：“已经传音给仙盟了，后面的事他们会处理。”

    方行柳无声地点了点头，倦极了的模样，柔顺青丝蹭在衣领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鹿鸣渊紧了紧手臂，每跨出一步便有绯色流火隐现，转瞬化开了身后厚厚的雪层。

    “灾果没了，附近气候也会正常些，咱们应该能提前到庆都……”

    方行柳蓦地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话音打断。

    鹿鸣渊心头倏地一跳，竟然有点紧张：“怎么了？”

    对方却只是搂着他，闷声道：“心情不好。”

    原来是想娘了。

    鹿鸣渊略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须臾将他往上一掂，改成了单手抱，飞快换了只手出来：“那我吹曲子给你听好不好？”

    方行柳本来靠着他的肩膀，现在陡然窜高了一截，不由地两只手都圈上来，低头怔怔看着他，见其不知从哪摘出一片翠绿的叶子放在唇边。

    那枚骨牌晃悠悠从方行柳手背上掠过，一下一下地挠着。

    清脆明快的调子像只跳脱的麻雀，穿过雪墟，穿过厚厚的云层，穿过黑黢黢的树林，一直往旷远辽阔的地平线处飞去。

    最后一头扎进了方行柳心里。

    那里正雪消霜褪，春声欲起。

    【作者有话说】

    67还不知道攻略已经成功了，没关系，方小柳追起人来也是一把好手[摸头]

    庆都景庭

    骡车停在枉死崖前。

    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鬼门关。

    方行柳提着萝卜缨子，指了指前面断崖：“沈庄已经恢复正常了，你只能从这里回去投胎，快跳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