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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张大嘴唾涎横流,艰难地移动着眼珠,拼命摇头。
“怎么又不肯了?”楼枝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昨日不是讲得头头是道么?”
吴冲闻声知意,再堵住福安的嘴,单手摁住他的头,右手刀鞘沉重的鞘背一闪——
“!”
这一下福安连抬头都做不到了,软在地上有气进没气出,被汗和唾液浸泡到惨白的脸直直冲着迟续青。
只片刻间,好好的一个人就如同烂泥般倒在地上,然而始作俑者脸上依旧是春风细雨的清贵,正在用丝帕擦手。
迟续青毫不怀疑,楼枝就是故意将人拉到他面前看的。
为了不看诊,患者向您提出死亡威胁。
“爱卿似乎寡言许多,在想什么?”楼枝将擦拭的帕子丢回银盘中,笑容和煦。
迟续青的目光静静从福安面色上移开,“只是在想他是不是脾脏破了,虽然看起来没有。但人的脾脏很脆弱,禁不起这么重的一脚,如果脾脏破裂,很容易导致腹腔内大出血,可能会吐血,继而危及生命。”
“哦?”楼枝笑容不变,“所以爱卿是想忤逆朕?”
“没有。”迟续青没有停顿,“只是臣是医者,而每个人的生命都很重要。”
“医者,”楼枝轻轻念出这二字,语调缱绻,尾音拉长,“爱卿既是说生命很重要,这小太监既然要死在此处,爱卿为何不忤逆朕、劝阻朕?”
……精神病人犯病时杀人不犯法,还容易连着周围人一起杀,真能劝?
迟续青默然。
他怀疑楼枝这是想连着他一块杀而设的问。
“还是说,爱卿怕了?怕朕连你一同上刑,就像前日这般?”
一字一句轻柔却咄咄逼人,语气还逐渐危险,眼看犯病就要犯到他头上。
刀架脖子上不得不开口,迟续青斟酌片刻,谨慎道,“只是觉得陛下并不是真的想杀他而已。”
一句话下去,只有福安倒气之声在宫殿回荡。
“哦?”许久后,楼枝注视着迟续青,似笑非笑,“何以见得?”
“……见过真想杀,自然就知道了。”
真想杀人应当是他睁眼时,那时楼枝正拿着剑要戳穿他脖子,众目睽睽之下手可没犹豫半分,但凡他喊慢一点,就要被剑捅个对穿了。
而楼枝真想折磨人,他口中描述的自己的前同事付源付太医才是前车之鉴——千刀万剐的刑如今还没行完。
相比之下,福安这顿演在他面前的戏甚至能算得上轻的,冲福安的概率不大,更像是冲他来的。
楼枝定定地看向迟续青片刻,想起前日场景,目光深深落在迟续青身上,随后笑容逐渐放大,“往日倒未曾发现,爱卿倒是这样心细如发之人,那样的场景下都能临危不乱,真是深得朕心,但这倒显得此人挑拨离间越发可恨,叫朕突然不想如此轻易饶了他,怎么办呢?”
楼枝语调里带上兴奋的震颤,直起身离开迟续青床前,“爱卿,医者仁心啊。”
注意,患者语调波动,瞳孔放大,情绪高度不稳定,疑似发病!
迟续青不知楼枝为何发病,但条件反射应答,“陛下想要什么?”
楼枝斜斜倚靠在窗边,窗外艳阳天,光投射到身上,殿外梨花枝杈舒展,殿内楼枝笑容明媚,端的是姿容无双,唯有目光意味深长,“朕要什么,爱卿都给么?”
迟续青心生不详:“陛下坐拥四海,自然什么都不缺,臣想必给不起陛下所需。”
“不缺就不能再要么?自古君命即圣旨,臣下无有不从,朕还未见过有人先讨价还价,”楼枝表情不悦,“爱卿不医者仁心了?”
迟续青:“毕竟有天子爱民,臣不敢居前。”
楼枝注视着他,待他说完,才慢慢开口补充道,“我朝律法,抗旨不尊者斩立决。”
预感越发靠近,迟续青慢慢开口:“……臣遵旨,陛下想要什么,臣无有不从。”
楼枝看着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哪怕是爱卿的命?”
预感成真,迟续青闭了闭眼。
抗旨不尊被斩立决和楼枝开口要他命,结果有什么区别?
“……是。”
整个殿皆鸦雀无声,众人面色惊恐,唯一满意的或许只有楼枝,楼枝一步步走向他,手边还持着那支梨花,笑意盎然,“如此才是朕的好臣子。”
往前一步,那道脆弱躯体一只手就能摧折。
再往前一步,梨枝已经搭在颈侧,刺穿咽喉不需要几分力气。
楼枝脸上笑容扩大,呼吸越发轻缓,“爱卿还有什么心愿,不妨说来,朕必然为爱卿实现。”
真的?
迟续青闭上的眼睛睁开了。
千年一遇的病例!
“臣死之前,能不能给陛下做个全身身体检查?”想到至今还没分析的数据,迟续青竭力保持镇定但语速飞快,“不把脉,抽个血也行,虽然没有化验条件但也不是不能想想别的办法,还有,陛下如有服药,药方能给臣看看吗?”
一片死寂。
迟续青目光里全是求知欲,全然没有要死的觉悟,这份求知欲甚至迸发出光,刺伤了楼枝眼睛。
楼枝喃喃,“抽血?化验?”
“此为看病的一种方式,”迟续青解释,“并不会对陛下造成损害。”
“此为爱卿遗愿?”楼枝回神,低头细细打量迟续青,“倒是句句不离朕,字字贴心,真叫朕感动。”
“所以可以吗?”迟续青目光灼灼。
——都说君无戏言,楼枝自己都说了必然会实现,应该不会骗人吧?
他盯着楼枝,楼枝也盯着他,大眼瞪小眼后,楼枝突然大笑出声。
“爱卿果然医者父母心,时时记挂龙体,如此有心……”楼枝反手一扬将那支梨花抛入他怀中,大为赞许,“赏!”
一声令下,外头候着的宫人款步而入,赏赐如流水般入宫,放眼望去皆是奇珍异宝,更有珍贵补品,满满当当铺开。
当着满殿宫人的面,楼枝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自虚扶着迟续青重新躺下,情真意切,“来人——将这太监带下去诊治,如此小事,朕怎会劳爱卿伤神呢?方才戏言耳,爱卿好生养伤,切勿劳动,朕还离不得爱卿。”
他掌心离迟续青肩膀尚有一掌之隔,但就算是如此距离虚虚环绕,迟续青亲眼见这人翻脸无情到言笑晏晏,病情不浅,不由汗毛直立,忍了许久才没挣开。
“多谢陛下厚爱。”
【作者有话说】
变。脸。大。师。
风仪
楼枝的赏赐做足了架势。
福安躺倒的地方还有大片深色的痕迹晕开,宫人们早早熟视无睹地清理掉,闪亮发光的奇珍异宝被献上,之前楼枝身边的蓝衣太监拉长声调拿着礼单念“蟠龙雕花鎏金吊炉一尊,三重祥云纹金莲冠一顶,和田玉佛手摆件一只——”
礼单念下来比医书还长,迟续青粗略估计折现后crrt+eo+iabp三件套应该能拉顶配铺满医院,还有各种补品,个头比中药库见到的大上足足一圈,显然不是人工培育产物。
迟续青手里还捧着那支御赐的梨花,像捧着医疗器材,看着如流水般搬入宫殿的贵重物品,默然,开始写病历。
【患者情绪变化过快,从昨日至今日已出现怒、喜、不明情绪低落等不同情绪变幻,兴奋时出现冲动消费。
注:腐骨病尚未发作,未能看出患者端倪,但高度怀疑患者已发过病,有逃避就医行为。】
他重重地加粗了“逃避”二字。
一个狡猾的患者在逃避诊断时会无所不用其极,而精神上的偏执倾向会让他走极端,这样的患者要让他就医难如登天。
迟续青这样思索着,眼看着几个太监将药材盒子往地上一放,眼皮便是一跳,“这些药材贵重,昨夜下过雨,春季地面又潮湿,就这般打开放置,恐有损伤。”
几名太监又忙忙碌碌将药材细细包好,再安置盒中,依着迟续青嘱托一一放好。
周围宫人热热闹闹搬进搬出,花团锦簇笑容满面,似乎是这宫殿里常见的场景,和研究所内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同门们表情截然不同,迟续青看着这场景微微有些恍惚,斜地里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掰过他的下巴。
迟续青被迫扭过头去看他,看见楼枝微笑的脸。
怎么了?他疑惑看过去,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支梨花,面容影影绰绰。
“爱卿在想什么?”楼枝语气柔和,手指却是冷的。
“在想”迟续青本想脱口而出楼枝的病,但想到这位与众不同的患者,话在舌尖上仓促一转,改了话语,“陛下手冷,应该多穿一件。”
楼枝的手指摸索着他的下巴,像是很感兴趣这块温热柔软的皮肤,笑吟吟道:“爱卿感觉错了,朕不觉得冷。”
“这便是“四逆”了,”迟续青微微偏头,没能挣开楼枝的手,于是耐心科普,“陛下精神足,然唇色偏淡,只怕有些热邪内郁,阳气被遏不能外达四肢,因此手足冰冷,但不严重,药膳调理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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