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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迟续青疑惑,“你如何得知?”
“张医正可是也去面圣了?”
迟续青:“是,他去给陛下请平安脉了,陛下没见。”
林太医叹气,“这就是了。”
“什么?”
“张医正每回都这样,每回陛下不见他,他心情就会不好,而若是陛下没见他又见了别的太医,他就更是会闹事,”林太医道,“您没瞧见他方才往您身上撞?那都是故意的!他昨晚回来时便和几个老太医蛐蛐您呢,只是您不在,想必没有听到。”
迟续青:“”他还以为张医正只是肝火旺盛,原来是常态。
楼枝不肯见医生,这是楼枝的事。
医生没见到患者,也不该迁怒另一位医生。
迟续青无法理解张太医的逻辑,但看林太医神色,也知道是特地提醒他,于是谢过,林太医倒是受宠若惊,“我就提醒您一句,您平时杂事不放在心上总容易吃亏,如今还是要注意些,他最喜欢拉帮结派,昨晚又是说您之前下狱又是说您三更半夜去见陛下,暗示得很难听,那群老太医本来就对我们年轻太医不满意,又要私下里说闲话了。”
迟续青进太医署后发现果然气氛又不一样,太医署人形形色色依旧忙碌,昨天还是隐晦打量的表情更明显了些。
这些眼神让迟续青颇有一些实感,这些目光与他平日在研究所并无区别,年轻的同事或同门总是用一副“师兄什么都会”的理所当然的崇敬,年纪大的同事则是“小子沽名钓誉,想必都是学术造假”的质疑。
楼枝这样一个狡猾的患者,能引起如此多医生的追捧,真该让他们感受一下成日拿着药追在楼枝后面跑的痛苦。
他把这些目光抛在身后,一如往日般问诊,宫内人上上下下极多,没有品级的医官要负责宫内大部分人的疾病,而品阶高一些的太医也忙的不可开交:先帝有许多嫔妃,子女也极多,这些留在宫内的老太妃也时不时有头疼脑热,外面公主府里也有各种看诊,日常极为忙碌。
像迟续青这般品阶的,其实只需要面对皇帝与太后这几位便可,但皇帝是不需要看的——据说有人向陛下请平安脉,吃了个闭门羹,太后又自有张医正包揽,与其闷着看医书,不如多治几位。
他加入进去,周围的形形色色的目光看了会也就散了各忙各的,倒是有几位年轻的太医很是感激——迟续青来后,诊治也不分什么贵人不贵人,看病速度也快,无形中倒帮他们减轻不少压力。
之前与李太医一同给他看病的王太医颇为高兴,虽然面上不显,但中午用饭的时候刻意拉着位同僚坐在迟续青身边,聊了几句。
一日忙完进了屋内终于得了闲,之前的用药记录还摆在桌面上,迟续青便继续读这位“楼枝的母亲”的病历。
“文治八年十一月十三日,请得云贵妃脉息,右寸关滑数,气机不畅,以丹参、青皮……等炒阿胶调理。”
“文治八年十一月十五日”
前面密密麻麻,用药方子改了三四次,这名云贵妃的病只是不见起色,直到次年。
“文治九年三月五日,云贵妃突然病发,意识清醒,然无法回应交流,脉息骤变,陛下请张医正、林医正、付医正齐至,我等四人共商其病,各执一词,不能定论,商议后以固本养气为主,云贵妃醒后状如常人,脉息归于平稳。”
“文治九年三月七日,云贵妃脉息较前日平缓,似并无病症,此脉息甚为怪异,似与古籍记载某一罕见病症有相符之处”
“文治九年三月十五日,云贵妃薨。”
迟续青一顿。
那个时候,楼枝才多大?
用药记录结尾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全是病症的猜想。
“臣百思不得其解,此病到底为何,遍究古籍,在罕见病症中寻到几例相似,疑有人下毒。臣已向陛下禀报,然云贵妃已逝,再处无可验证,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几番溯源,皆无所获,令臣不必再提,于是只能将此用药记录在册,以待后续研究之用。”
“臣一生追求天下疑难杂症,欲解天下难题,却先囿于深宫,后独败于此毒,实在不甘,若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更[猫爪]
下旨
迟续青做梦了。
眉眼精致得像年画娃娃的少年,安安静静地跪在灵堂,周围还有许多人,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哭声与低声抱怨。
“云贵妃就这么薨了,想必这二皇子已是再不可翻身了啊。”
“都说是急症去的,保不齐里头还有什么呢。”
“您的意思是”
“想必不是,毕竟连迟医正也未能诊断出来呢。”
“其实云贵妃就算活着,也未必能比得过宁贵妃,去年北狄来访时,可全程都是夏家随行、宁贵妃伴驾啊”
“嘘,二皇子看过来了。”
迟续青透过人群,正正好对上少年的目光,那眼睛干净又剔透,像一块玻璃静静地映照着他。
两个人对视片刻,少年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道,“迟医正,我母妃是急症去的么?”
他这话一出,稚嫩之声穿透灵堂,哭天抢地的声音立刻杂乱起来,有人说“殿下,不可胡言!”,还有人说“陛下,这些都是殿下童言无忌”更多的是手忙脚乱要上前将这位小皇子带下去的宫人,楼枝没有动,定定地看着他,也不止楼枝,整间灵堂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最前面一身龙袍的男人。
“——是。”
迟续青听见自己说。
那剔透的眼珠好像蒙上一层雾气变得朦胧,随后灵堂变成宫殿,那双眼睛也越来越沉,原本的剔透被漆黑染上,到最后药碗砸在地上“哐当”一声,他的下巴被楼枝掐住。
“唔!”
迟续青睁开眼,天光大亮。
是梦?
太医署的人来得都早,几名年轻太医与迟续青打完招呼便开始忙碌,太后那里,张医正已经收拾好药箱要前去请脉,依旧什么都没说先从药库里提了药走,路过迟续青时药箱往迟续青身上斜,眼看要撞到他。
迟续青避开,“医正,看路。”
他说话声音并未压低,张医正没想到他躲开,更没想到他会公然叫破,瞪他一眼,加快脚步离开了太医署。
周围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八卦,或许是因为两位医正大庭广众之下不对付的光景少见。
迟续青被梦境搅乱的心情按耐下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准确地找到一名最明显正探头探脑看的太医,语气淡淡,“你是要出诊?手上拿的是药方?”
这名太医背后一毛,顿时收回了眼神,莫名其妙立正了,“是,是……”
迟续青在他逐渐瞪大的眼睛里,走到这人面前,伸手接过药方,“我看看。”
太医顿时面如土色。
周围太医见状,火速低下八卦的头。
迟续青便忙碌起来:谁看他,他便上去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三句话问过去,效果立竿见影。
皇宫人实在太多,春天气候变化,头疼脑热更是不少,还有过敏的、起荨麻疹的……不少医师见他来,开药方的时候都比往日多了三分慎重,生怕迟续青脚步一停在自己身边开始找茬。
但也有些人奇怪地蠢蠢欲动了。
李太医伸手捅了捅身边要好的同仁,对方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凑了上去,“医正……能否看看我刚拟的方子?”
迟续青并无异色,抬手接过。
有一便有二,周围人一开始只是旁观,大多将自创药方当作自家独创不肯拿出来,然而见迟续青愿意看,多多少少都有些心动,只都不愿说,忍不住一边假装不在意一边侧耳去听,但一些热心钻研药理年轻太医则少许多顾忌,对视一眼后立刻掏了药方前去询问。
迟续青一下子被这些年轻人包围,他看着这些人的药方,索性就地开了个讨论会,将药方拿出来对比药性,顺带叫了几名生病的宫人问愿不愿意尝试,一时间热火朝天,到最后,一名老太医没忍住,撸起袖子也加入进来。
迟续青很高兴。
不得不说,有一名老太医加入,其他的太医不管乐不乐意,多多少少也拿出来一个方子大家讨论,古代的太医自研的许多方子都与后世的药方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研究方向五花八门,这在后世是绝对没有的,能见到这些当真是意外之喜。
等他忙到黄昏时,太医署门才关上,又被人伸手推开,是张医正回来了。
他一进门,太医署内聊天内容突然一停,许多太医都看向他,又齐刷刷收回目光。
张医正看着大变样的太医署,桌子椅子不知道何时都凑到一起,一群太医坐没坐相地围成一圈,周围还放着许多摊开的医书,最中间站着个俊秀清冷的身影,乍一看像众星捧月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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