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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湘王殿下大可以去问陛下这个问题,而不是问我。”迟续青道。
“不,这个问题连他也不会知道答案的,本王只能问你,”湘王看着迟续青如避蛇蝎般的样子,耸了耸肩,“真遗憾,医正看上去对我十分警惕呢,我们又并非仇人,我只是问一问,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着医正您也会很乐意与我来往才是,结果却相反,我皇兄这样的却入了你的眼?”
迟续青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罢了,本王真该走了,”湘王的表情又慢慢收敛下来,“本王还得去见母后呢,今晚有顿家宴要用,皇兄也会来,真遗憾,迟医正,我们日后再聊。”
湘王说完这话掉头便上了软轿,那些宫人们也跟着抬起软轿消失了,浩浩荡荡的,排场比楼枝还大。
迟续青看着他轿子走远,立刻合上太医署的门。
虽然湘王没做什么,但迟续青还记得与迟桓迟儇告别时那辆停在迟府不远处的车架和拉开往外看的车窗,以及如今没有病却故意在养心殿昏倒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送来太医署与他说话的湘王殿下,隐约的被窥伺之感如影随形,叫人觉得不舒服。
“湘王殿下走了?”林太医见他一个人回来,便给他嘀咕,“可算走了,医正别理他,他不常入宫的,一般只在京城风花雪月,您看他这样也才得到,他以前是皇子时就娇气得很,被先帝与太后娇纵,据说有一次宫里医正都不在,太医署里没有医正了,便叫了位还算有名的太医去,结果他当场便不肯看病了,哭闹着说自己从小没了娘还被人苛待,病一下子就严重起来昏了过去,心疼得先帝直接罚了那位太医,赶出太医署去了。”
“这话是真是假?”一位太医听到这事,“湘王为了这点子事差点把自己命赔上啊?”
“自然是真,后面先帝把人赶出太医署也是真……”林太医充分发挥八卦本质,“我现在还记得那位可怜太医的名字呢!后面是陛下登基以后二话不说把湘王殿下赶出皇宫,就像湘王之前逼着把别人赶出去一样,那都是报应啊!”
“还真是,我之前听说还以为陛下铁石心肠,原来还是有这样的缘由?”
“陛下怎么可能随便做事,圣意那是我们能揣测的么?别忘了宫宴。”
“正是正是,陛下圣明!”
迟续青听着他们一叠声的聊天内容,神思不属地想先回房间,却突然头皮一炸,浑身像过了电似得不可抑制地一颤,不舒服的节点终于被挖掘。
他终于明白异样之处在哪了!
湘王殿下问的“是真是假”不像张医正的质问“陛下可是真的中毒?”,也不是楼枝的疑惑“朕怎么不知朕自己中毒”,而是完全笃定了“楼枝中毒”的前提概念,直指问题核心。
湘王真正在问的是——
迟续青,你说自己能解毒,此言是真,还是假?
【作者有话说】
更!
打听
人一旦有所揣测, 就会不自觉去深思“用意”。
比如湘王今日来太医署的用意是什么?如果只需要问他这个问题,那湘王可以不必将太医署细细看过,又对他百般好奇。
再比如更久远的问题:湘王为何要进宫?湘王自己也说了为此还给自己灌这么多芹菜汁, 这两兄弟一个敢送一个敢喝, 完全没有考虑到要是湘王体质差一些、喝得再多一些, 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还有就是湘王浮夸的演技, 在全是名医的太医署里装晕吗?那很敢装了。
迟续青一时想不清湘王的用意, 之前想做香包的药材还躺在桌边本还可以继续做,但迟续青心思却已不在上面, 偏偏太医署今日是大轮值, 李太医林太医等年轻太医都在, 要守夜班, 也不知道林太医从哪得来八卦,一叠声往署里传,不断堆积信息量——
据说,湘王面圣后未出宫,而是去见过太后,这两位才是真正的母子情深,太后留人用了晚膳, 点名要吃了以后身体长得好骨头长得快的, 还叫上陛下, 三人吃了顿家宴, 太后还舍不得放湘王出宫,于是叫人收拾了湘王旧日用的侧殿,让湘王在宫内小住。
又据说, 在太后晚宴上, 陛下连一口酒水都未沾, 太后憋着气想劝两句,但或许又想到宫宴上的事情,自己先气短三分,没有再劝,反倒是湘王顾全大局,亲亲热热举杯说要共饮,这台阶递到陛下脚下了……
“朕当然是没有接。”
迟续青听得满脑子“陛下”“湘王”“太后”出神,背后悄无声息地伸出一只手环住腰身,熟悉的声音和吐息在耳畔流转,迟续青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叫出声。
“朕向来只蹬鼻子上脸,没有顺坡下驴的必要,拒绝以后不管是湘王也好太后也罢,当时的表情都很有乐子,可惜爱卿没有看到,”楼枝毫无突然出现在他人卧室内的自觉,反倒在笑,“不过朕倒是没有想到,爱卿独自在太医署时,也会偷偷打听关于朕的事情。”
楼枝!
迟续青捂着嘴硬生生把叫声咽下去,猛然转身,看到不知何时潜入太医署的皇帝。
方才满怀的繁杂思绪担忧紧张,在看到楼枝时不知不觉烟消云散。
灯光下的楼枝气色好了许多,或许是几日的药膳起了作用,也可能是饮了酒,一袭宝蓝色长袍越发显得身长玉立,手中拎着块玉佩在指尖转,脸上满是促狭又愉悦地笑——他刚刚成功吓了迟续青一跳,虽然没有听到尖叫出声,但一脸空白地僵硬转头的样子还是很让楼枝看了乐子。
“朕听吴冲吴用说他们在你身后出现,不到一步以内必被发现,便好奇试了试,但看来也并没有,”楼枝评价道,“还是他们学艺不精。”
“陛下功夫好,便特地来吓臣这一下,”迟续青终于缓过神松开手,忍不住斜了楼枝一眼,“臣没有偷听,只是署里其他太医讨论而已。陛下不是才从太后宫里出来?来太医署是要做什么?”
楼枝看着他,眨巴了一下眼睛,“饿了。”
迟续青:“……?”
好没道理,饿了不去御膳房,反而跑来太医署。
“不是爱卿说的?如今朕不吃外面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楼枝点他,“只熬夜。”
迟续青:“……”
他和一脸理直气壮的楼枝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屋内的熏香换成了养心殿的香气,柔软又馥郁,宫灯也换过琉璃罩,烛火将这间小屋笼罩进平和又愉悦的氛围里,迟续青迈开步子才发现自己站着思考的时间有些久了,腿脚有些僵直,如果不是楼枝来,他可能还会继续思考。
“臣这里只有些点心了,也是好消化的,吃几块不妨事,只是有药味,陛下吃得惯么?”他在柜子里找到糕点,从书架里探出头。
“可以,朕不挑食。”楼枝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只怕御膳房的人听了都要撞死。他身边没有带人,也不知道怎么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进的太医署站在迟续青背后,或许这人潜藏的本事比吴冲厉害许多,只是这本事全用来讨吃食,此时还靠在迟续青的桌案东摸摸西摸摸,好像还是不满意,想再添点什么,“东西都给爱卿换过了,可还用习惯?”
“满意,不光臣满意,陛下旨意下后太医署也是焕然一新,大家都很满意,”迟续青将点心稍微温了温,缓声夸赞,“陛下的礼物送得很好,臣很喜欢。”
楼枝:“……”
他差点把笔架推下去,又眼疾手快捞回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假装无事发生,等温好的点心端上来,楼枝就闷头吃,迟续青看着他只吃不说话,有点担心他呛到,于是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思虑再三到底还是试探出声,“陛下今夜过得如何?”
“过得还算……有声有色。”楼枝抿了一口温水。
什么叫“有声有色”,家宴也能这么形容吗?
“爱卿可能不知,湘王进宫时身上带着堆鸡零狗碎之物叮当响,走起来是想当口钟?吵得很,此为声,而太后要见湘王,不知为何打扮得像朵大牡丹花,此为色,朕这顿饭可不是‘有声有色’么?”
迟续青:“……”
怎么还乱用成语!
楼枝兴致冲冲地说完,又抛来一物,“哦对了,这个给爱卿,朕走之前顺了块玉佩,成色还算不错,爱卿拿去卖了补贴家用也是一笔收入。”
迟续青一把接住细细观察,这枚玉佩触感温润,显然是上好的料子,雕出来是朵流云,十分漂亮。
迟续青:“这是湘王的?陛下这么顺走会不会不太好?”
“只是戴在他身上,却不是他的,”楼枝将最后一口点心吃完,擦干净手,“是我母妃的。”
流云——云贵妃。
迟续青赶忙把“赃物”小心握住,冥思苦想着用手帕细细包好这块玉佩,又挑挑拣拣找出盒子珍而重之地装好,锁在了单独的柜子里,“陛下放心,臣会收好,不会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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