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认真。”楼枝道，“比朕认真多了。”

    “这是人之常情，哪日陛下需要了再找我拿便是，臣这里只是暂存。”迟续青锁好后回过头，犹豫片刻问道，“可湘王殿下若是发现了，会不会很急切要找啊？”

    “不会，”楼枝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他身上的饰品朕没见过有重样的，今日缺了这个明日自有太后补上，有什么区别？”

    迟续青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听说湘王殿下与太后关系不错，那和陛下呢？”

    楼枝没有立刻回答，却是先停了停，看了迟续青一眼。

    迟续青被他看得有些紧张。

    “朕与他不熟，”片刻后楼枝道，“他与朕不同，脑子不甚聪明，可能未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句“死”字听得人心头一跳，似有所指。

    “湘王好歹是陛下的手足，有陛下在，又何来这一说。”迟续青装作不懂般摇摇头，暗中打量楼枝神色。

    “朕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对傻子也没耐心，”楼枝却没再谈，轻描淡写一句又回到其他话题，“爱卿是不知道今日他在太后面前”

    说坏话人总是起劲的，楼枝毫不在意地把太后、湘王、桌上菜色甚至旁边站着服侍的宫人通通挑剔个遍才意犹未尽地住口将温水一饮而尽，“爱卿亦有兄妹，倘若也有这番犯蠢，想必更能感同身受。”

    ——虽然不亲近，但却依旧认下了胞弟这个身份，还是将自己当做了兄长。

    但楼枝对湘王已有了杀意。

    为什么？

    “臣家中情况与陛下不同，”迟续青将这个困惑也记在心中，却维持着表面轻松答道，“想必是不能感同身受的。”

    楼枝闻弦知意，“听起来迟府中都是聪明人？爱卿这段时日在迟府过得不错？”

    “尚可。”迟续青矜持。

    虽有夸耀之嫌，但比起湘王，迟桓和迟儇都是极不错了，他从皇宫中带出了楼枝之前的血液分析，迟桓和迟儇那一日高兴得要在迟府跑酷，迟儇还从她好不容易从西北移植过来成活的肉苁蓉上剪下小小一枝送给他，迟桓则是又给他塞了一瓶毒药。

    他的表情很好读懂，想到了迟儇和迟桓就很放松，显然是兄妹一家相处不错。

    “那下次休沐爱卿归家带上朕，”楼枝盯着看了片刻，“朕要瞧瞧爱卿家是如何生活，也好与民同乐。”

    “这恐怕不妥。”迟续青一愣，犹豫道。

    楼枝不满：“怎么？怕圣驾惊扰迟家？”

    “倒不是怕陛下惊扰，”迟续青有些委婉地讲道，“只是家中兄妹不善交际，怕冲撞了陛下。”

    实则是楼枝这身病出现在迟府那就是天字号第一重要的研究素材，只怕连饭都没得吃进门就被迟桓和迟儇抓去研究青芜了，还有迟桓这个喜欢研发毒药的性格，到时候别饭没得吃楼枝身边的暗卫就突然出现，把迟儇和迟桓全部抓走蹲天牢。

    迟续青想到那个画面无端有些喜感，忍不住笑出声，楼枝眯着眼睛看着他，还没开口，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与李太医疑惑的声音。

    “医正，怎么了？”

    李太医又听到新的八卦，赶忙要来传给迟续青，没想到刚走近就听到迟续青笑声，心下纳罕，忍不住开口询问。

    迟续青心下一惊，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进院子，不知为何“唰”一声站起来下意识先伸手捂住楼枝的嘴，才扬声道，“没事，李太医怎么来了？”

    “啊，还是给医正您讲……八，八卦呢，”李太医有些不熟练地念着迟续青之前说的词汇，“林太医带来了新的八卦，有关陛下与湘王的，迟医正不是想听么？我特地过来给您讲！”

    迟续青：“……”

    李太医直爽人，一句话把内容透了个底儿掉，偏偏楼枝就站在他身边，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了！

    没想到楼枝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同，他挑了挑眉，先指向门外——这是谁？

    “臣的同僚，李太医，”迟续青小声道，“陛下要不避一避，叫人瞧见不大好。”

    “这人深夜特地寻你，还说什么讲湘王八卦，这难道就很好？分明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楼枝低声开口，“特地”两字咬得很重，嘴唇和热气擦过迟续青的掌心，“还有，湘王有什么好听的？难道爱卿之前想打听的不是朕？”

    “臣……”迟续青被热气激得一抖，把手缩了回去，有些难以启齿。

    听人八卦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太不体面了，他两个人的八卦都想听，了解的越多或许就能越发知道湘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就能知道湘王想对楼枝做什么。

    但绝不是在楼枝在的时候！

    他的犹豫对楼枝而言就是默认，楼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迟续青，想看出迟续青的否认，可是只看到迟续青的逃避。

    李太医丝毫不知迟续青如今正如油煎，已经开口，“之前给您说湘王殿下今晚留宿在宫中，据说这几日都住在慈安宫，而就在方才……”

    “稍等，稍等！”迟续青尴尬到五体投地，连忙对着门口喊停，又边往门口走边小声向楼枝致歉，“是臣之过，不该纵容他们讲湘王闲话，更不该在背后听湘王闲话……臣这就让他回去。”

    湘王，还是湘王。

    楼枝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

    在迟续青走到门口前，他先伸出手抓住了迟续青手腕，发力将人直接往后一拉，迟续青猝不及防回身，手肘就撞到了桌案，已经空掉的茶杯碰撞桌案发出一声轻响，但谁也没有心思去管。

    楼枝质问：“爱卿好奇的是他？”

    李太医听见碰撞之声，疑惑地停住讲述，“迟医正？”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同时落在迟续青的耳边，迟续青面对着楼枝，背对着门，一扇之隔外李太医的步伐清晰可见，他听到李太医发出疑惑的声音，甚至李太医还不放心，伸出手敲了敲门，“迟医正，你还好吗？怎么有碰倒东西的声音？”

    “没事，”面前楼枝淡下表情的脸庞和外面有些紧张急促的拍门声都在给迟续青拉响警报，迟续青短暂犹豫片刻选择了先打发走李太医，他有些匆忙地对外答道，“抱歉，李太医，不用敲门，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撞到了桌案，我如今有些事不方便开门，你先回去吧，顺带叫其他太医也按轮班早些休息吧，莫要聊这些……八卦了。”

    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楼枝，想让楼枝松开紧紧抓着他的手，但楼枝的手如铁钳般牢不可撼，只能绞尽脑汁解释，“陛下，臣……臣只是因为湘王殿下今日来过太医署，所以一时好奇打听一下……”

    他有些紧张地组织措辞，楼枝却不认账，“爱卿两头哄，对着李太医巧舌如簧，如今又对着朕是一套说辞，当朕好骗？爱卿就是在好奇湘王，今晚听这劳什子太医说八卦也是为了湘王，对吗？”

    迟续青一时哑口无言。

    一门之外，李太医收回敲门的手。

    “啊……，”他将听了半日的消息吞回肚子里，一时有些遗憾，本想再和迟续青说几句挽留几句，但见迟续青门扉紧闭未开，只有点燃的烛火在窗户上跳动，本人并未出现，或许是真是有什么事不方便。

    李太医只能在迟续青门口徘徊几步，最后关切道，“那，那好吧，我走啦，医正也早些休息，这几日医正都在操心陛下的龙体和署里的事情，也要多关心自己，不要过于劳累了，哦对了，我给医正备些丹参饮吧，医正若是有闲暇就用些，补补身子。”

    他越往后说，语气就越上扬，短短时间里就恢复元气，下一刻就要斗志满满地转身去煮丹参。

    迟续青：“”

    这样欢快的语气和屋内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本该因为李太医的关心而高兴的，但楼枝的视线实在太有压迫感，沉沉地宛如暴雨前的乌云，他实在难以分出心力了，只能淡淡地应下，“好……”

    声音还没吐出来，楼枝已看出他的口型，面色骤然划过不悦，不由分说手抬起来放到迟续青肩膀处，将人往后一拉，迟续青猝不及防往前扑倒着撞进他怀里，楼枝就一只手抓着迟续青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慢条斯理开口，“不必，退下吧。”

    【作者有话说】

    无奖猜测小楼怒气值。

    过去

    李太医有些神思恍惚地抱着医箱往外走, 和林太医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哎呦，谁这么冒失……”林太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在自己站稳了, 而对面没有这么幸运摔了个结实, 还得他去扶, 他定睛一看忍不住直挠头, “怎么是你啊李太医？”

    李太医看上去像一整晚没睡, 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脚步虚浮。

    这在以养生为本的太医署里实在有些罕见, 林太医不由打趣, “李太医可是又熬夜看书了？太医署又不考试, 你医术又很好, 以后要提什么也只是资历和时间问题，如此勤勤恳恳，难不成是想赶超迟医正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