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医本来神思恍惚的脸在听到“迟医正”后好像更恍惚了，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颓”，任由林太医打趣也不说话，林太医心下好奇，伸出手在这人眼前晃了晃, 李太医都双目无神没有反应。

    中邪了？林太医疑惑。

    “怎么了？”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迟续青正好迈步进太医署, “找我有事？”

    “医正！”李太医立刻回魂, 站得笔挺。

    林太医：“？？？逗我呢你！”

    他十分无语地看李太医一眼，也跟着站直了：“医正！没事，我们开玩笑呢！”

    迟续青点点头, 并不在意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李太医见状似乎下定什么决心, 把药箱往林太医怀里一塞，追了上去。

    “医，医正！”

    迟续青刚好走到幽静偏僻的角落，听见李太医的声音，身体一顿转了过来，他进门时在想事没有太注意林、李二位太医的光景，此时被喊住这才看清李太医脸上这两个黑眼圈，大为吃惊，“李太医这是怎么了？一宿没睡么？”

    “差不多，”李太医答，手和脚都有点不听使唤地自动开始比划，“昨晚，那个，陛下，您房里……”

    昨晚迟医正房里突然传来了陛下的声音，当场把他震惊得不轻，连问的勇气都没能提起来，一口气就吊着，整个人结结巴巴地应下就仓促退场，都第二天了说话还有些不利索了。

    那可是陛下！陛下有多少年不曾踏足过太医署了！

    昨夜陛下不但来了，还还在迟医正的卧房！

    李太医一晚上没睡，脑子里像团糨糊。

    自从迟续青给他指点过药方、又敢在大庭广众下维护他们年轻太医后，李太医就极为崇敬迟续青，后来太医署还改制，桩桩件件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连他也能够有更多的时间研究药理，心下更是感激，加上迟续青长得又好，批评人时也是有理有据，声音也好听，总之哪哪都好！

    太医署没人敢将迟续青和风月一事沾边，李太医等人更是自动默认迟续青必然是一辈子要和草药过的人，实在想不到他哪日动心动情，但昨晚陛下声音一出，直接将李太医大脑击穿，一时间感觉天塌了。

    “是，昨晚陛下来见我了，只是你们可能聊天太投入没有瞧见，”迟续青理解他的意思，连忙安抚他，“也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陛下，陛下他来找您做什么？”李太医总算捋直了舌头，胆战心惊问道。

    “……问些太医署的事情罢了，”迟续青垂下眼帘，将话题扯开，“前几日陛下不是下旨对太医署改制么？如今便亲自过来看看情况，也问了我些问题，总体来说一切都还好，我也没想到你还会过来，更没想到陛下突然发话了，倒叫你受了顿吓，对不住。”

    太医署的事情。

    是公事。

    “啊，原来是这样！”李太医的心“嗵”一声落回肚子，感觉自己本来不能呼吸的鼻子自动通气，天上的乌云也自动散开，立刻接受这一说法，感觉整个太医署气温都回升了，“难怪您当时说不方便，原来是圣驾突至检阅太医署，想必您当时还在被陛下问责，我竟然还傻傻站在那里问您！”

    是公事，那没事了，陛下向来随性，要做什么便做什么，还有要求过官员进门不许迈左脚也不许迈右脚，区区半夜出现在臣子卧房——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之事。

    李太医感觉自己大彻大悟，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李太医实在耿直，二话不说便信了啊。

    迟续青移开眼神，良心隐隐作痛。

    但随即李太医想了想又面色惊恐起来，“那陛下岂，岂不是听到了我说湘王和陛下，那您当时……”

    是啊，全听到了。

    迟续青听到“湘王”这两个字，头也跟着开始隐隐作痛，面上却还是保持着镇定柔声安抚，“没事，陛下宽宏大量，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只是大家以后在太医署也要谨慎些了，也不知道陛下进来时听到了多少，昨夜轮班是我负责，出现此事被陛下发现也是因为我作为医正有疏于管理，待会我会去找陛下赔罪。”

    “医正……”李太医十分愧疚，“都是我的错……”

    迟续青比他还愧疚，语气却镇定自若，“没事，都没事，你回去提醒一下大家，日后都谨言慎行些即可。”

    他的话语和声音都十分稳定，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李太医还在紧张的情绪被他抚平，也生出一种“不会有什么大事还有迟医正呢”的心态。

    “好，”李太医冷静下来，二话不说应下了，“若是医正被陛下责罚，那我也去请罪，总不能叫医正一个人承担！”

    迟续青点头，李太医看着他依旧纤尘不染般，只是站在这里就无端叫人心旷神怡，绝无可能沾染红尘的模样，心下松一口气，只觉得自己是想太多，连忙告辞，但在经过迟续青身侧时不经意瞧见迟续青脖颈处衣领松垮，露出雪肤上一点艳色，整个人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连退三步，惨白着脸走了。

    迟续青没注意到他神色，见他远去，轻轻摇了摇隐隐作痛的头。

    昨夜。

    楼枝出声的时候迟续青就知道大事不好，这人生气了就会展现出很强的攻击性，而且对象明确，一击致命。

    比如被他出声给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的李太医，在门口“陛陛陛陛”了半天才说出“陛下？！”，又在听清“退下”二字后踉跄着步伐逃出了院子。

    “爱卿你瞧，”楼枝见人走了，这个时候又挂上人畜无害的表情，对着李太医的行为指指点点，“这位李太医看上去胆子颇小，朕只叫他退下，他便连滚带爬地逃了，真是靠不住。”

    “……陛下又何苦吓他，”迟续青郁闷地拉下了捂着自己嘴的手，已不敢想李太医得是个什么表情，“李太医对待药理十分认真，又很有见地，为人又十分真诚，是个很不错的同僚，他如今走了也是因为陛下旨意，但也会对今晚之事守口如瓶，若是其他人，只怕陛下今晚在我这里的事情就要传得满太医署都是了。”

    他每说一个字，楼枝的手就收紧一点，到了最后牢牢地扣住迟续青的腰。

    “怎么？爱卿很介意？那换成爱卿与湘王，或许爱卿更喜欢？”楼枝道，“哦，也不对，有这位爱卿信任有加的、为人真诚、颇为关心爱卿的李太医在，想必这些风言风语也传不出来。”

    迟续青：“……陛下不要生气。”

    他还在软语哄着皇帝，一点也没有反省的自觉，这话说得也不真诚，只是想要消停掉自己的怒火，然后或许第二天又要去找谁打听湘王。

    只会讨饶但又惹人生气。

    楼枝只想将这人摁在桌案上罚到他讨饶，但却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微笑起来：“朕没有生气啊，朕只是突然觉得爱卿舍近求远了些，若想要知道湘王之事，何必向什么李太医王太医张太医之人打听呢？爱卿该问朕呀，而且还要大大方方地问，而不是方才那般遮遮掩掩，不然怎么能问出想要的事情？”

    他边这么说边在一秒之内换了表情，刚才乌沉沉要压下来的黑云瞬间就散了，和煦得好像暖阳，声音也温煦如春风，“朕可以告诉爱卿所有事。”

    “可，可以吗？”

    问楼枝？既然楼枝自己主动要开口，那问他当然是最快的途径。

    迟续青犹犹豫豫地看着微笑的楼枝。

    这时候的楼枝手还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像弹钢琴般在桌案上轻巧地敲着，垂着眼睛看他，“当然，朕何时哄过爱卿？”

    “可是陛下方才分明说与湘王不熟……”

    那只敲击的手略一停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啊，那是朕与他关系不好才这么说的，朕可是湘王的兄长啊，总比外人知道得多吧？”

    真的？迟续青有些狐疑地看着楼枝，稍稍挣了挣，“那陛下先放开臣，臣好提问……”

    “爱卿别动，朕要给爱卿讲故事呢。”楼枝反手将迟续青的腰往自己这侧压了压，用几乎哄劝的语气凑到迟续青耳边，“所以爱卿想打听湘王什么？”

    楼枝好像真的突然转了性子，如此热心，就是距离实在有些太近，迟续青犹犹豫豫地看着他，感觉呼吸都被迫纠缠在一起，于是只能试探着先抛出一个问题，“陛下觉得，湘王的性格如何？”

    “性格啊——”楼枝拖长了些调子，“湘王的性格很是顽劣，自幼就喜欢被人前呼后拥，爱卿瞧见他身侧那些宫人没有？那都是先帝担心他磕着碰着备下来的宫里老人，出了宫也让他都带走了，平日里湘王若是要做些什么事，那都是这些宫人料理的，不像朕，向来都是独行。”

    “那湘王殿下平日行为如何？”

    “不如何，”楼枝眼皮也不眨说了下去，“湘王好酒，总是喜欢喝得烂醉如泥，只不过没人敢管他，他分不清是非好歹，谁叫他去喝酒他都去，在宫外时常夜不归宿，朕就极少饮酒，平日从不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