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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楼枝面上并无波澜,湘王不由加大了点音量,“毕竟不过是一名太医罢了,想必皇兄也不会介意。”
楼枝看着湘王,这回湘王闪闪躲躲地与他对视,楼枝看着他这幅模样,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迟医正乃是太医署之首,即使是朕也不能轻易便将他安排了去,你若是要……”
“臣弟晓得的,”湘王就在等这句话,一下子精神抖擞,“不瞒皇兄,在来寻皇兄之前,臣弟先私下寻过迟医正,本以为他随侍皇兄会瞧不起臣弟,没想到迟医正极为热心,听完臣弟请求之后竟然一点犹豫也无,立刻答应愿为臣弟看诊,臣也知迟医正是皇兄随侍医官,可医正仁爱臣弟愧受,才敢厚颜来寻皇兄。”
他刻意强调着语气,得意地观察着皇帝表情,想看一看这位皇帝连枕边人都守不住要到他身边来是个什么样的挫败表情,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皇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
高台上,天子笑容玩味,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是这样么?倒是稀奇,朕也想瞧一瞧这样的迟续青。”
“来人,宣他入宫。”
迟续青全然不知为何被叫入宫,只能猜测要么是湘王说错什么话,要么是楼枝有了新的思考。
他并不是很想见楼枝,但楼枝这回叫来的宫人竟然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也没有汪太监,这些人都很沉默地簇拥着他,皇宫里只有脚步声回荡,叫他心里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踏入养心殿时他脚步略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越过跪在地上的湘王,第一时间朝楼枝看去。
楼枝还是坐在以往的位置,姿势也不曾变过,在看什么?好像是图纸,不知道,毒发后如今面色看不出什么,但他不在想必是又熬了夜,身上也换了件深色衣服,头发梳起来有金珠子坠在发间,不像俊雅公子了,显得更像一位贵族。
还有嘴上。
迟续青的目光在他嘴唇上一停,毫不意外地看到楼枝的目光也落在了相同的位置,随后迟续青垂下眼帘往前行礼,“陛下。”
清清淡淡的声音像玉珠落在大殿,也好像砸醒了湘王,湘王跪在地上悄悄给迟续青使眼色,也不知道想暗示什么。
“爱卿过来。”楼枝定定地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迟续青在回避他的眼神,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回避,回避是只有做错事时才会用到的手段,如今这样露出来,是在心虚?
迟续青呼吸稍稍一顿,便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整个养心殿的人都能瞧见他嘴唇上的伤,还有楼枝嘴唇上的,包括湘王也是,或许这些人眼中早就编排了许多种故事,如今他朝楼枝走去,能感受到养心殿安静得针落地可闻,也能察觉到那些不动声色但是游移在他们之间的目光。
迟续青最终停在了楼枝的一步之外,没有再往前,“不知陛下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这个距离比起以往而言生疏了,又显得刻意。
“自然是有要事,有湘王的要事,”楼枝的目光从他的面色上一寸一寸扫过,语调刻意拉得极慢,“湘王方才来找朕,向朕借爱卿一用,言说爱卿极为热心,又为湘王看病又精心调理,几日后听完湘王身体不适后半点犹豫也无便立刻答应愿为湘王看诊,可谓仁爱。”
迟续青:“……”
他没想到湘王竟用“热心”“仁爱”形容他,差点没站住。
而楼枝盯着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朕虽为天子,倒也没有肆意妄为到随意指使朝臣的地步,既然湘王如此言说,可见是对爱卿求贤若渴,朕自然也要来问问爱卿是也不是,若是双方当真有意,朕倒也不好做这个恶人,不是么?”
迟续青:“……”
这笑容可没什么温度,这问法也叫人难以适应。
楼枝今日情绪全然看不出来,好像一直都是“没有情绪”“没有温度”,迟续青稍稍犹豫地垂下眼帘思考怎么回答,就看清他桌子上图纸画的是什么,似乎是镣铐样式的东西,做了许多版本,楼枝还在上面写了批注,可能是拷打犯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以后不但没有遮掩,反而堂而皇之放到他面前让他看个够,也不知是在暗示什么。
迟续青别开目光,楼枝也不生气,“爱卿,说话。”
台阶下的湘王屏住呼吸,悄悄抬眼看。
这两人气氛当真奇怪,不像上过床的关系,反倒像仇人一个赛一个的僵硬,连他这个外人都看出来了,他皇兄估计真是玩玩就算,导致两人如此不合,如今这场面他皇兄的表情竟然还带着笑,好像并不在乎迟续青的回答,那迟续青更是连皇帝的面子也不给,当着皇帝的面还是这样冷淡,显然关系不融洽到了水火不容。
“是。”迟续青最后果然还是轻启薄唇。
“爱卿要跟了湘王,可就要离了朕了,”楼枝依旧是笑着,“爱卿舍得?”
舍得什么?舍得楼枝这一身毒?还是另有所指,但在青芜面前这些确实都可以暂时舍得。
湘王倒是听出皇帝的言外之意——果然,就像他以往夺走的所有东西一样,只要他要了,皇帝就失去兴趣了,这样一个神医放在他面前能治病的都能说不要就不要,这样一个睡过的美人也不要了,但与剑等死物不同的是,这回皇帝没有先说不要,而是开口问询,毕竟迟续青是个大活人,而且选择权在他。
迟续青看着楼枝,楼枝也看着他,这时候彼此的眼神倒是不逃避了,反而又像在较劲,回到了最开始时他想要治疗楼枝而楼枝又不肯的状态,好像都想让对方先低头,但是谁都没有避开。
迟续青没有犹豫,点了头。
“是。”
他拒绝了皇帝。
有那么一瞬间,养心殿里的空气都陷入死寂。
他点头点得十分干脆,而听到那声“是”时的楼枝反应只是稍稍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接着手微微动了一动,那张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画了镣铐的图纸被他握住了,就握在手上,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在这样怪异的气氛里,可能只有湘王是高兴的。
果然,青芜是最重要的,无论如何也是,有毒药在他手,迟续青哪里会还在乎皇帝?他不该担心此事,倒是皇帝只怕是头一回被人如此拒绝,想必心下滋味必然不好受,湘王压抑着内心的窃喜悄悄抬头往上看,却因为迟续青挡着,看不清皇帝如今的表情。
迟续青没有看到楼枝的动作,只垂着眼帘,等着楼枝的回答,或许楼枝会生气?也或许楼枝当场会拔剑,或者会稍稍耐心问问他为什么,毕竟就在之前他们还有着如此错综复杂的纠缠,像乱糟糟的毛线,这些都还没有解开,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解释,所以如果楼枝就算问,他或许也只能抱歉者摇头,但如果有机会拿到青芜还能见到生气的楼枝,他还是会解释只是为了拿到毒药,毕竟这是他的病人,主治医生是不能随意抛下病人,他答应过的。
但什么也没有。
楼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依旧是没有什么情绪的样子,却一点头。
迟续青还没反应过来,呼吸先下意识微微一顿,耳边传来楼枝同样干脆利落的声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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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澜
那双漆黑的眼睛从不泄露真实的情感, 那声“好”与他的声调如出一辙。
楼枝在想什么?
迟续青有微微的恍惚,楼枝却轻轻一抬手。
这个手势很常见,平日他与楼枝独处时, 楼枝就会这样抬手, 随后汪太监等人就会退下, 大殿里就只剩下他和楼枝两个人坐在桌案的同一侧。
然后, 楼枝就会挑起一个话题, 谁都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但总能叫人不管在做什么都第一时间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但这回楼枝对着他抬起手。
迟续青一怔, 但很快理解楼枝意思, 静静垂首, 依言就这样一步一步退出养心殿。
但即使是背对着楼枝, 直到关上殿门,也能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附在他的背后,直到殿门关闭。
“吱呀”一声,好像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也被门扉斩断,那些超出医患关系的、纯粹医患关系的……都猝然消失了。
“当真是多谢迟医正,”湘王从养心殿中出来时走路带风,摇晃着扇子志得意满, 领着迟续青上马车时都依旧笑容满面, “医正可是本王见过的头一个敢如此拒绝皇兄之人, 真是叫本王心情舒坦啊。”
车厢不断晃动, 熟悉的在飞速远去,窗外风景变得陌生,迟续青淡淡开口, “殿下看上去倒是很高兴。”
“那是自然, ”湘王道, “本王又赢了一回,这真是十分令人高兴之事,本王可没有骗你,你瞧,我皇兄就是这样,他天生就得不到任何东西,因此放手就格外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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