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可真恶毒，尤其是对楼枝而言，迟续青不想听到这样的话，不语。

    湘王却道，“不过医正既然如此上道，那本王也少不了带医正瞧些好东西。”

    “青芜？”

    “这个目前不能，但可以给医正瞧些别的——看，”湘王拉下车帘，“到了。”

    面前是……一处别庄？

    这别庄的大门十分古怪，不和别的府邸门相似，倒和京城城门楼般非常大，也非常高。

    迟续青一路上一直有些恍惚，此刻才有些讶异地跟着湘王下车，左右看看，发现别庄已出京城，建立在京郊一处山脚下，这地方被竹林遮挡，乍一看还看不出来，只有走进来时戒备极其森严才能窥探一二，府内全是黑甲侍卫，而湘王在此时脸上的傲慢淋漓尽致，如楼枝般有模有样地抬起手，周围的黑甲侍卫便退开让出一条路。

    “这是……？”迟续青皱眉。

    “本王的私卫，日常看庄子用，”湘王道，“迟医正，你便随本王来吧。”

    迟续青越跟着他走，越看别庄越不对劲，此处的侍卫带着刀剑也就算了，那些服侍的管事们腰间也有雪白匕首，几步便有这样的仆从，不像小厮，倒像是……豢养私兵。

    天子脚下，湘王竟已有如此规模的上百名私兵。

    楼枝知道吗？

    而推开院门时则更是惊讶——这院落竟然有些像曾经楼枝还没下旨意改过的太医署，只是略小些，大堂都是一般的构造，有一左一右两个偏院。

    结合之前看到的“府门”，看来湘王是铁了心要和楼枝打擂台，每一处都仿佛要在别庄里建个新的“皇宫”，很多细节都已经全然逾矩，但显然就是刻意为之。

    “医正独居此处院落需要什么药材也尽管提，本王手中还有不少罕见药材，想必连国库亦没有，医正可以开开眼界。若有事寻本王，可联系内监通传，再由宫人带路，可莫要乱走，”湘王最终道，“本王这里戒备森严，医正若是乱走，侍卫刀剑可无眼。”

    好大的架势，“通传”、“内监”、“国库”，湘王俨然已成为第二个皇帝，迟续青见湘王站到这处别庄里，整个人就像被之前许多宫人簇拥般得意洋洋。

    “殿下就这么带我来此处，不怕我泄密？”迟续青道。

    “你会吗？”湘王耸耸肩，“别忘了本王手上有青芜，况且本王还可以告诉你，如今你能要到的青芜有且仅有一瓶，就在本王手上，除了先前为了叫人研制解药外取出些许便再也没有动用，此物只有本王知晓，若你泄密，这辈子也无法得知它在哪，医正舍得？”

    “也是，”迟续青点头，“我便是为它来的。”

    湘王并不意外听到这样的回答，满意一笑由侍卫伴随着离去了，迟续青看他离开的方向，果然也是对比着太医署与养心殿的道路。

    他的确是为青芜而来，但一个问题在他心里越来越深。

    ——青芜的毒，到底是谁下给楼枝的？

    迟续青曾经猜过太后，毕竟太后针对楼枝已经针对到了明面上，连下药一事都做得来，下毒更是轻而易举，楼枝对太后的厌恶也是摆在明面上，但看如今自己身处的这片私宅、这些绝非一日能成的兵马，曾经在电视中播过的楼枝的结局再次出现在脑海。

    “我们都知道，最后是厉王楼枝的胞弟湘王率叛军揭竿而起攻入京城，而楼枝也正是死在湘王手中……”

    看着湘王得意洋洋的背影，迟续青轻轻吐出一口气。

    会是湘王么？

    他回头看“太医署”，这地方曾经确凿有人待过，想必有名，或许是因为他来了，湘王就将这些人转移出去不叫他们接触，这也很好理解，他若是见到了湘王手下的医师，日后保不齐就能指认出来，湘王嘴巴上说“不怕泄密”，实则还是在提防。

    而太医署中的药竟然确实有不少是罕见药材，关外的药草不少，药炉被人用过，掀开来还有气味残存，十分古怪，但有些熟悉。

    迟续青陷入沉思。

    这里药炉被人用过但未清理干净，可见曾在此处的人不常自己清理，大多数是叫下人代劳，但因为自己来得快，所以就残留药渣，而留有药渣就能复盘出曾经炼过什么药。

    他伸手轻轻一刮，药渣落在掌心。

    既然如此，他可以试试。

    就是不知他走后……楼枝怎么样？

    

    楼枝坐在皇位上，冷眼往下看。

    今日的朝会十分不太平。

    不知为何，京城中突然出现一起恶性行凶事件，凶手强行将户部侍郎之子推下高楼，随后逃之夭夭，而有目击者见到凶手逃入的正是宗亲王府。

    这下可炸开锅，朝臣十分愤慨，言说宗亲王目无王法，竟然敢当众行凶，伤害的还是朝臣之子，而宗亲王叫屈，言说宗亲与朝臣无冤无仇，宗王府中根本没有此等恶人！

    大理寺卿接旨细细查验，却不料随后就在宗王府中搜出与北狄勾结的书信，众人哗然，宗亲王更是大为惊愕，当众跪地求陛下彻查还其清白，而此事才落，又有一名都察院大臣出列，说收到匿名信件厚厚数沓，直指林相贪腐，林相只看了眼朝中众官，随后叩首不语，静待天子发落。

    短短时间内接连爆出如此多事，御书房内脚步几乎没有停过，等到好容易夜间了要安置，突然又有京城急报有人纵火。

    此事惊动京城禁军，禁军头领当即入宫，本在惴惴不安是否会吵醒天子，却不料如此深夜，养心殿依旧是灯火通明的。

    “何事？”天子未寝，连衣服都未更换，单手支着下颌，静静看着统领。

    ——像是专程候在此处般。

    统领也顾不得去想这些古怪，慌忙将事一说，“……火情还较为严峻，如今京城百姓都在疏散，但人手依旧不够。”

    片刻后，羽林卫同禁军一同加入救火之中，但火势依旧难以控制，想尽办法到黎明才堪堪结束，好在没有扩大火情，各自狼狈的前来回禀。

    “陛下，此次必然是有人纵火，那火起之处都有火油堆放，京城内就敢如此纵火，歹徒用心险恶，还请陛下严查！”

    但他们并非是唯一一批大清早便前来禀报之人，超好才散，御书房已站满忧心忡忡的官员。

    “陛下，城东处似有异状，有几位百姓发觉近日有车辆出入，却不为贩卖货物，问遍周遭村民亦不知……”

    “陛下，近日来之事极有古怪，我等恳请陛下彻查，还林相一个清白！”

    “启禀陛下，祭祀大典所需之物已置备齐全，卜算的吉日依旧是明后两日，且只能在那个时候，若错过，再难有这般吉日。”在一片人声鼎沸处，钦天监官员求见，他亦知事情骤然变多此时开祭想必是要遭骂的，所以在诸位大臣提议时便早早禀报了回去，但奇也怪了，司正卜算几次都是这般，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前来汇报，“所以就算要延期，也只，只能到后日。”

    有几位大臣眉头一皱，但听人汇报多次卜算均只有明后日可行，再无吉日，又将话头咽下去看向天子。

    “那便后日。”未料陛下并没有动怒，只在一众官员簇拥中懒洋洋道，“既然近日事务繁杂，想必需要祈求先祖庇佑大景繁盛，又哪里有再推后的道理？”

    他看上去并不在意，钦天监官员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脚不停去准备，有官员目光互相一看，又悄无声息收回连声道陛下圣德，陛下随后依旧如常般议事，而汪太监见陛下这么一整日忙碌，心下无法，只能在身侧小心翼翼地执壶为陛下倒茶。

    陛下常用普洱，但此时倒出来的茶并无茶香，反倒馥郁着另一股香气，恰好足够让陛下认出，稍停一停、歇一歇。

    “……”

    楼枝议事的声音略一顿，但也只是片刻，随后便若无其事地接上了方才的话头。

    会给他泡这壶茶的、每日在他散了朝后在养心殿中冥思苦想做药膳看着他用膳的、会一本正经板着脸催他去睡觉的人又不在了，其他人做也不过是生搬硬套。

    实在无趣。

    那杯茶水到底没有再动过，直到彻底凉下来，正如夜色降下，周围的官员终于渐渐散去，汪太监脚不停地吩咐宫人们伺候陛下，又赶忙上来将那杯凉掉的茶换走，却见陛下不知何时又回到桌案边。

    “陛下，劳累一整日了，好歹起来休息片刻，不然人的身子骨哪里吃得消，”他小心翼翼劝道，“不若陛下出去走走散散心，那也是好的。”

    “朕如今精神好得很。”楼枝微笑，看着手边的图纸，“从未这样好过，那老道说的话倒也有些意思，要缠，又要叫人停下，可不就只有这样的办法？倒是很合朕的心意，朕如今便要为此事做足准备才好呢。”

    这话说的，颠三倒四的，还高兴呢！汪太监唬了一跳，以为陛下被这一日麻烦事给折腾得说反话了，但仔细一看，陛下竟然真的在笑，只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瞧着叫人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