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替湘王做事，给陛下下毒？”迟续青只觉得他嘴脸可憎，“真是……可笑。”

    因为嫉妒而走偏，从原本的太医署风风光光的医正沦落到和湘王这样的鼠辈合作，令人不齿。

    他语气中的冷漠并没有遮掩，张医正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被点燃了怒火，吼道：“那你呢？迟续青，你又能高贵到哪里去？！爬皇帝的床也好意思自称神医？”

    似乎每个人都认为他和楼枝发生过不可告人的关系，并以此高高在上评判。

    “爬了又如何？”迟续青冷淡开口，“你为什么不爬？是不想么？既然如此自诩清贵，又为何要每日徘徊在陛下殿外？”

    他嘴第一次如此毒，张医正被噎得说不出话，还在愤愤不平，立刻转移炮火，骂他“不知廉耻不要脸面”。

    迟续青只担忧地想：太后、湘王、张医正……楼枝的身体又要毒发了么？楼枝现在怎么样？

    这条路实在太长，张医正的痛骂还在耳边他充耳不闻，迟续青硬生生拽着他往前走，直到眼前出现了光，这条过于黑暗的地下暗道迎来了终点，就在离太庙的不远处。

    他把张医正丢在一边时，张医正还在骂骂咧咧。

    “迟续青，老夫告诉你，若不是湘王搭救，老夫早就死在了皇帝手下，而你也迟早会是其中一员！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吗？呸！给老夫下毒还拿刀挟持老夫，算什么医者，老夫告诉你，青芜根本就无解，皇帝的毒根本解不掉！你做不到的！”

    还在诅咒楼枝。

    迟续青终于忍无可忍，冷冷地转头看着他。

    “你错了，是陛下救了你。”

    张医正怒骂的声音一停，像看失心疯一样看着他，“你在胡说什么……”

    “陛下没有杀你，”迟续青看着他淡淡道，“你给陛下下药时我在现场，他一开始是想要杀你，因为你下药，但你被我打晕过去了，还记得吗？整个偏殿只死了那个上前的宫人，其他人他一个也没有杀，就连你这个下药之人也是，我让他放过你他就放过了，你为太后做事几次三番想打探他的脉象他都没有杀你，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吗？”

    张医正呆住了。

    “如果不信的话，你的右颈当时是不是有伤，是我击晕的你，他如果要杀你，你觉得湘王能来得及救么？”迟续青继续开口，“要利用你的人从头到尾不是他，被冒犯的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次一次饶过你的也是他，你到底在恨什么？”

    张医正下意识伸手摸向右颈。

    如今这样难以置信的表情，简直可笑。

    张医正是得了宽容还不知死活的忘恩负义之徒，该让他知晓真相。

    “还有，我不曾给你下毒，那药是养心丹，就是你们拿来的药材做的。”最后迟续青把刀狠狠丢开，银色的刀尖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照进张医正眼中一片亮色，“现在，滚吧。”

    祭礼的第一声铜钟响起，迟续青扭头，跑向了太庙！

    

    太庙内，祭礼的钟声响起，诸位朝臣当立于庙宇外，而宗亲贵族当分立陛下身侧。

    湘王平日里位置就近，此刻特地靠近了皇帝，甚至还急不可耐地悄悄动作，让药囊更靠近皇帝，闻到那股药香顿时心下大定，他想要看见皇帝面色变化，但皇帝却是轻轻瞥了他一眼，神色轻蔑。

    竟然还敢如此轻视他。

    ——等到你从那高楼跌落下来，看还能不能露出这般表情！湘王心下发狠，表情却十分怯懦惊吓地往后退开几步。

    天子在众目睽睽下一步，一步地走上高台。

    “楼枝！”迟续青才跑过一座大殿，从远处眼睁睁看着湘王靠近楼枝，再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心脏收缩，一边狂奔一边朝那处喊，可是钟声和颂词盖过了他的声音，半点也传不到高台之上。

    “楼枝——！”

    众目睽睽之下，天子身披礼服，向天昭告——

    “仰惟皇祖，肇启洪基……”

    湘王眼睛死死地瞪起来，从皇帝毫无变化的面色和笑容中一点一点寻找毒发的痕迹，可是没有。

    怎么能没有！

    迟续青还在奔跑，有几位守在太庙前的兵卫看到了他，伸手想拦，却有个侍卫似乎认出了他，拉开了兵卫，似乎是吴用，但迟续青已经没有精力分辨，继续往前。

    “佑我邦家，皇图永固；福我黎庶，世世承平——”

    直到大礼最后，楼枝沉稳的声音落下，“平身。”

    霎时，太庙下跪拜的臣子齐齐起身，恭祝陛下福寿天齐、祝江山永固，本是一些常听的吉祥话，却不料群臣此言一出，原本点亮的香蜡却齐刷刷熄灭！

    “这是怎么回事！”几位亲王大惊，台下也骚乱起来。

    难不成还有变故？！

    湘王表情顿时从咬牙切齿变成狂喜，强行按捺住看向楼枝，“皇兄，这几只香烛可是你点的”

    诸位亲王也浑身冒汗，难不成如今陛下竟然触动天罚？！

    楼枝只微微一笑。

    众人神色骇然间，又有人眼尖出声，“不对，等等，这烟雾形状是——”

    原本熄灭的香烛涌起烟开始往上盘踞，天边太阳刚好亮出一线，一道明亮的日光穿透云层落在香烛上，那烟雾却刚好形成一条盘踞在太庙上的真龙，诸位群臣顿时惊呼，“真龙——！”

    “飞龙在身！此为大吉！”

    年轻的朝臣惊呼，年老的朝臣们纷纷再次跪拜，欢呼声如排山倒海涌向高台上的楼枝，而楼枝神色不动，安然接受跪拜，阳光投射在他身上华服，宛如点起熊熊烈火，印照日月山河。

    迟续青停下脚步喘着气，却也不由屏住呼吸。

    这香烛，迟续青知道，就是之前他告诉楼枝的鬼火香烛，没想到楼枝竟然稍加改造用在此处，给自己打造了一出“真龙天子”，这些烟雾想必也是他早有安排，但天公又如此作美，刚好将阳光洒在此处，真龙腾云驾雾，似要咆哮而出！

    在这高呼“万岁”声中，司礼太监适时上前，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列祖基业，抚有四海，朝夕自省，不敢稍有懈怠。四时行祀，本为敬祖明礼；躬诣太庙，唯愿天下太平。

    今择吉辰，率文武群臣恭祭宗庙，仰祈先祖垂佑，令五谷丰登，黎民安居，国基永固。

    祀典既毕，朕心有感。近日京城哗变，已有眉目，回京之后将即刻彻查，另，着户部巡阅四方，存恤孤苦；都察院严督百官，恪勤职守。内外诸臣，各安职司，敬谨奉行。

    钦此——！”

    钟声再次敲响，示意昭告之礼已成，十二旒冠冕遮挡住了那双过分漆黑的眼睛，湘王看不清皇帝神色，但听着诏书在这浩荡钟声里浑身冒冷汗想要离开，却不料朝臣散去，周围铁甲却兵刃出鞘，剑锋齐刷刷对准了他！

    楼枝对着他，居高临下。

    “拿下。”

    湘王腿一软，跪倒在地。

    在此时，迟续青终于穿过人群，跑到楼枝面前。

    “陛下！”

    没有一丝犹豫，他扑上前抓住楼枝的手，话语因为过度奔跑而断断续续，“你如今还好吗？身体怎么样！湘王身上带着毒！跟臣走，臣身上有……”

    “爱卿来了。”楼枝却充耳不闻，微笑着看着他，手臂轻轻地环住他的腰，像冰冷的蛇缠上猎物，“朕很好，没想到朕还没有去接爱卿，爱卿自己就来了，好乖。”

    “？”

    迟续青不解其意，只皱着眉头顾着把脉，但手心下脉搏如冰水凝结迟滞，一如楼枝接下来的话语。

    “为了奖励爱卿，朕带爱卿回去，好不好？”

    “回去……？”

    这样的话语叫迟续青随着奔跑而过速的心跳重新鼓噪，一种宛如被刀剑包围的毛骨悚然之感从背后升起。

    他瞪大眼睛抬头想看清冠冕下楼枝的眼，耳边却“嗡”地一声，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红包！另外看到有读者问wb和超话，都没有，因为感觉我们糊糊的没有这个必要诶……未来有需要再说？

    铃铛

    迟续青好像置身于深海, 不断下坠，永无止境。

    试图往上游，但无形之物缠住他的手脚不得片刻放松, 于是他被迫继续往下滑落, 直到整个人被吞没。

    “！”迟续青猛然睁开眼。

    有些熟悉的雕花、熟悉的被褥、熟悉的气味。

    他是在……养心殿。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这个认知让他稍稍安心了一点, 迟续青晃了晃有些晕的头翻了个身, 身侧发出铃铛碰撞的叮铃铃声，面前层层帷幔垂下, 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只是外面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听不见任何声音。

    楼枝呢？

    想起楼枝, 迟续青整个人身体一弹，坐了起来。

    对了！楼枝闻了湘王的药囊，这药材能和青芜起冲突，楼枝闻到不可能相安无事，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连续两次毒发，就算他能撑着完成祭祀，也撑不了太久, 况且毒发后身体一定会受到极大的摧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