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靳离最后也没开口说什么。

    宿衍序松了口气，再定睛一看，那群工人们已经走远了，他也来不及问陈亦卿什么情况，下意识拉着纪靳离就往前赶。

    “走了走了，再拖下去我们都要完蛋。”

    纪靳离扭头冲陈亦卿一挑眉，陈亦卿磨了磨大牙，握紧拳头跟了上去。

    毫不知情的工人们谈笑着来到了修路现场，吴思正表情焦躁地挠了挠头，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是我，张部长。”他说着遮住嘴瞥了一眼那群人，“他们全跟过来了，这事儿有点不好整啊。”

    “这群人全是大老粗，没上过学，脑子加起来还没你一个人的灵光。”电话那头说话的是一个声音浑厚的男人，语气里透着高傲和不屑，“你就算当着他们的面干点啥缺德事他们都不一定能反应过来，知道吗？”

    “……明白了。”

    “以后这种事情自己做决定，别老给我打电话，万一被上头查到，我这个部长还干不干了。”

    “好好好，部长您忙吧，这事我解决完再联系您。”

    电话挂断，吴思正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拢了一把头发转身朝人群走了过去。

    “小林啊，来，给你交代点事。”

    小林忙从地上起身凑过去，跟着压低声音：“吴老板，什么事啊。”

    “好事儿呗。”吴思正拉着他边走边说，“你说你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让你干这些粗活实在有些勉强，所以我跟上面的大老板商量了一下，这两天把你调办公室当档案员去——嘶，你识字吧？”

    这可是个好差事，多少上过学的人靠关系还挤不进去呢，他现在刚有了姑娘，能有个干干净净的稳定工作最好。

    “识字识字，我平时就喜欢看书，字基本上都能认全。”小林连连点头，神色激动，“老板，您就放心用我吧，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吴思正笑着拍拍他的手：“行行行，有你这句承诺就够了，我晚上就去跟领导上报。”

    小林咧开嘴笑了，脸上的伤口炸开，土块扑簌簌下落。

    两人边走边谈笑，不知不觉就停在了一个被荒草遮掩住的漆黑塌陷处。

    小林一愣，问：“这是……”

    “经费不够，这坑没来得及填。”吴思正说着拿出手机，朝小林挥挥手，“你往前站点，我拍个你的工作照给领导看。”

    “哦哦，好的。”小林丝毫没怀疑，满脑子都是即将成为档案员的期待，他走到塌陷处蹲下：“这样可以吗？”

    “嗯……有点假。”吴思正摸了摸下巴，思忖片刻后提议：“这样，你再往前站点，背对着我伸手指着那个坑。”

    小林照做，正当他想扭头问吴思正这次行不行的时候，后背却被猛地一推，整个人失去重心掉进了坑洞里。

    “啊——”

    急促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吴思正收起手机，目光阴狠地站在坑前看向坑里奄奄一息的人：“这坑从开始修路就怎么也填不平，法师说要每天找一个活人献祭，直到能填平为止。”

    小林趴在坑底，手指蜷了蜷，鲜血铺满身下。

    “连学都没上过都敢做这种梦，下辈子别这么单纯了。”吴思正冷笑一声，随即转身离开。

    坑沟中传来一声痛苦呜咽，随即湮灭在了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什么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另一边，听到异响的工人们齐刷刷扭头看向坑沟处，吴思正拍着手笑着走向他们：“没事没事，刚才有只狗掉坑里了，小林已经去找人救了。”

    “我们这么多人呢，用不着别人。”一人拍拍身上的灰起身，“狗掉哪儿了，我去看看。”

    “还看什么，一只蠢狗而已。”吴思正说，“都回酒店去，我给你们开个会讲讲之后开工的规矩。”

    “不等小林啊？”

    “用不着，他又不是不认路。”

    “可是……”

    “啧，别他妈废话了。”吴思正不耐烦道，“他看到我们不在肯定会回酒店找我们的，走走走。”

    一行人就像羊群一样又被农场主拿着鞭子赶回去了。

    藏在不远处的三人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终于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了填平一个坑，这群管理者听信无良法师献祭活人，这怨气不重才怪。

    “吴老板……张部长。”宿衍序蹙眉，“怪不得吴思修和张淳极力掩饰商业街的秘密，原来罪魁祸首是他们太爷爷。”

    纪靳离点头：“如果这件事被曝光，他们两家人就彻底毁了。”

    “冤魂的来源我们已经知道了，在这里待着太危险，先出去吧。”宿衍序扭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陈亦卿。

    陈亦卿点头，随即咬破食指闭上眼睛正欲念咒——

    “看！那里有三个外来人！”尖锐的女声倏地响起，三人抬头，发现吴思修的女儿就站在不远处狞笑着用手指向他们，“杀了他们！”

    话音未落，整个世界的人都猛地扭头看向他们，大地开始狰狞扭曲，眼前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在天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那群工人们的身体迅速腐烂，血肉和泥土缠绕在一起，看起来痛苦又血腥。

    咔哒——咔哒——

    坑洞里传来骨骼折断的脆响，宿衍序眯起眼睛看过去，一只断了一半的胳膊蓦然从洞里伸出来，满是血污的手掌按在地面，几秒后，一个被摔得血透模糊的“小林”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从下面爬上地面，犹如螳螂般跳着朝着他们扑了过去。

    “跑啊！”宿衍序嚎一嗓子后拔腿就跑，其余两人愣了一秒后紧跟在了他身后。

    少女凄凉地站在原地，合上双眼静等着这个世界的邪物将她撕碎——可比预料中疼痛更先到来的，是青年异常冰凉的掌心。

    她讶异地睁开眼，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依然是那张如狐狸般精致的脸。

    “愣着干什么，死了就回不去了。”宿衍序抓紧少女的手腕，意识到她要挣扎，扭头严肃道：“你前面怎么闹都没事，但是现在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少女愣愣地望着他，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跑。

    片刻后，她问：“我要杀你，你不在意？”

    “我们心疼你你不是照样不在意吗？”宿衍序的声音飘在风里，“别想了，出去再说。”

    越来越多的冤魂从坑洞中爬出，四面八方地朝他们涌过来，几人不得不来回变换逃跑方向。

    眼看追上来的鬼东西越来越多，宿衍序想着大不了跟它们同归于尽，刚要喊让他们先走自己断后，一个熟悉的人艰难挤开鬼影冲他们挥手。

    来人的身体同样高度腐烂残缺，但宿衍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赵南方？”宿衍序蹙眉，“他这是……”

    赵南方拼命指向酒店的方向，身体焦急地抖个不停。

    “他应该是要让我们跑去酒店。”纪靳离说，“那里或许相对安全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赵南方的模样此时此刻看起来和那些冤魂没什么差别，但就是给人一种可以相信的感觉。

    几人立马转变方向朝酒店的方向跑了过去，赵南方一瘸一拐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整个幻境世界都在变异崩塌，泥沙和建筑碎片漫天飞扬，唯有酒店似山一般矗立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几人的脸上、手背上都被划出了数个细小刺痛的伤痕，宿衍序拉着少女率先跑进酒店，其余人紧随其后。

    本以为那群邪东西进不来，结果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冤魂们就争先恐后涌了过来，四人不得不一直踩着楼梯往上跑。

    酒店楼层不高，天台被一扇摇摇欲坠的天台门关在外面，宿衍序一脚把门踹开，几块碎玻璃被强风卷着扎向他，他大喊一声“小心”，随即侧身躲过。

    几人边躲避玻璃碎渣边冲上天台。

    走在最后面的陈亦卿刚想把门关上，身体已经被同类啃食的不成样子的赵南方倏地出现在了楼梯上，陈亦卿蹙了下眉，仅仅是思考了一秒，便毫不犹豫伸手将其拉上天台，咚一声把门关上了。

    赵南方扑通跌坐在地上，正好堵住了天台的门，它空荡荡的胸口剧烈起伏，看起来就像是正在调整呼吸。

    “老陈！”宿衍序喊。

    陈亦卿再次咬破食指，一个散发着浅淡金色的阵型在脚下若隐若现，坑沟底数个黑色的冤魂被吸引而来，尖锐大叫着爬出坑底冲向陈亦卿。

    陈亦卿迅速收起阵法，冤魂和那道金色光晕同时湮灭在地面。

    “靠，他们是往坑底埋了多少人啊。”宿衍序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正在源源不断往外冒黑气的大坑，“是不是要先把这个坑填上才能走。”

    “本来是不用的。”陈亦卿看向躲在宿衍序身后的少女。

    少女身体抖了下，咬着嘴唇把眼睫垂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