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意识到，伊尔的这句并不是在说加勒。

    而是在警告他。

    尤的脸沉了下去。火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那些阴影落在脸上，反而叫人看不真切了。

    伊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对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尤的肩膀耸动着，像是正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愤怒，震惊，还是别的什么，伊尔懒得分辨。

    “伊尔。”

    尤再睁眼时，尤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他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里没有波动。

    “你的家族，有多久没管过你了？”

    “无论此次是否真的如你所说，”尤继续说道，“缪尔家族都会将怒火发泄在你的身上。加勒可是他们这一代最出色的天赋者，你……”

    尤的话语一顿，像是恨铁不成钢地哎了一声：“你有想过自己未来的处境吗。”

    伊尔静静地听完。篝火在他身后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又熄灭在夜色里。

    他忽然笑了。

    “您似乎觉得，”伊尔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身后空无一人呢。”

    尤的表情一滞，下一秒眉头却皱了起来。

    什么？

    看到伊尔没有任何畏惧甚至有些过于兴奋的表情，又反而退却了。

    是有什么底牌？

    谁会为一个顶了十年神弃者名头的伊尔撑腰？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在缪尔家族的对立面？

    尤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冷漠的脸，该打理的纯黑发丝稍长，垂落在额前，显得更加看不透情绪。

    那张脸没有什么表情，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艾利安？

    不，不可能。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初见时刻，对方连自己一个中级禁锢魔法都无法轻易挣脱。

    尤恍然想到了当初见到了那只手臂，仅仅只是回想，脑内就传来阵痛。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那股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足够让他清醒过来。

    也未必，或许艾利安真是位强者也说不准。

    尤解释不了沈缘异常的右手，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仅仅只是窥见一眼就像是脑内插入钢针般剧痛。

    连神明都会亲自召见的人物，本身就不简单。

    尤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自己过于自大了，怎么能仅从初次见面的场景，就判断对方实力在自己之下呢。那时他不过是用了一个中级的禁锢魔法，对方没能轻易挣脱，他就理所当然地轻视……

    尤这会才发现，今日冲动的不只有加勒，还有他。

    “伊尔，你……”

    话起了个头，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尤此刻越回想越觉得自己错估了很多东西，当时他听到了来自森林深处的动静。

    夜色太黑，他无法直观看出究竟战斗有多激烈，可那像是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的声浪，是做不得假的。

    在那种情况下，伊尔是怎么安然无恙地回来的？

    他又是怎么杀了加勒的？

    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不是很自然的笑容。可那股莫名的寒意已经缓慢爬上了背脊，顺着脊柱一路蔓延。

    “究竟……发生了什么？“”

    伊尔还是笑，在篝火的橘红光线下，显得那么诡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抹笑切碎又拼合，拼合又切碎。

    他摊开手，一枚已经碎裂开的胸针就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尤的目光无法从那枚破碎的胸针上移开，盯着它，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那些关于魔具的知识。

    高级防御魔具，通常需要多次攻击才能耗尽其中储存的魔力，最终因魔力枯竭而失效。

    可这一枚，是直接碎掉的。

    而伊尔手中的这种情况，只能说明当时那道攻击的强度，已经远远超过了魔具能承受的极限。

    那种攻击，能直接重伤猎物，让对方彻底失去活动能力。

    甚至对伊尔这种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魔具护体的初级魔法师来说，可能还是必死的攻击。

    可他还活着。

    伊尔收回手，那枚碎裂的胸针被他重新握进掌心。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真是危险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果没有艾利安大人留下的后手，今天死在森林里的人……就该是我了吧。”

    四目相对的时刻，尤终于确认了，伊尔此刻的底气就是来自那位黑发青年。

    而且听伊尔的意思，那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出，还是单纯不放心，给伊尔留了很多保命魔具？

    尤分不清。

    但他此刻却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已经挑衅到伊尔背后的人了。

    伊尔确实遇到了危险，可尤坐在篝火旁，从始至终没有等来智慧之神的任何讯息。

    如果伊尔对智慧之神很重要，那么至少会通知自己去救人吧。

    没能试探出智慧之神的态度，反而让自己走到了一位疑似强者的视野里。

    甚至还折损了一个听话好用的弟子，尤觉得今天的事情全都偏离了他的预期。

    【作者有话说】

    头大！头大！挖了好多坑，剧情竟然才写到新手村刚出。

    完蛋了，这得写多少章才能把前面写的坑填完啊。qaq

    想过剧情会很慢，但是这也太慢了吧。w(?Д?)w

    神明的要求

    “愚蠢！”

    智慧之神的声音宛若雷霆, 开口就带着令人惶恐的压迫感。

    尤跪在神像前，浑身战栗，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 完全没有料到神明竟然会如此愤怒。

    智慧之神压着火气俯视着尤, 看着他极力低垂的脑袋和因用力扣紧而骨节发白的双手，看着这个自作聪明的代行者像一只受惊的蝼蚁般蜷缩在神像下。

    神明注视并不是时常落下，尤其在祂的注意力集中在沈缘身上的时候。

    没想到精心挑选的代行者竟然这样莽撞，得知尤曾自作主张, 妄图通过贬损沈缘来拉拢伊尔那个信徒时，智慧之神恨不得逆转时光, 回到过去挑一个新人选。

    伊尔是否信仰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天底下能被称一声天才的不在少数。

    重要的是沈缘的性格看上去对万事万物漠不关心，却愿意为了伊尔低头听指挥。

    伊尔也就成为了稳定对方的一枚棋子。

    软肋不好好攥在手里, 竟然还想着利用危险试探自己的态度。

    简直愚不可及, 还自大傲慢，竟然认为神明也是可以试探的。

    若非自身正处在关键时刻，智慧之神此刻怎么也得多留个心眼在尤这边。

    但事实已成定局，无可更改。

    智慧之神也就将注意力放在尤提到的另一件事情上了。

    伊尔在森林里得到了艾利安的帮助……

    后手？

    不可能，那位来到大陆才多久，本身都没什么出彩的地方。论实力甚至都未必比伊尔强。

    是维瑟斯已经有能够回应祈祷的能力了吗？

    还是……艾利安在回应伊尔？

    神像下的烛火在白日里几乎看不出跳动, 微弱的光晕被从彩窗斜照进来的阳光冲刷得一干二净，反倒是教皇身上那袭白金丝绸宽袍更加惹眼。

    亚当斯闭着眼睛跪在光明神神像下, 嘴唇翕动，轻声念诵着圣典，语调平缓如水。

    耳边是菲娜的详细汇报, 声音从漂浮的羊皮纸中传出, 一字一句诉说着伊尔最近的遭遇。

    听到伊尔再次陷入学院排斥的情况后, 亚当斯的念诵声停了。

    那双看上去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倒映着神像的轮廓，没有转头只是像是困惑一样重复着：“他杀了加勒·缪尔？”

    羊皮纸在半空微微颤动，菲娜的声音传出：“是的，伊尔向教导所简单讲述了事情经过。只是……”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压抑的不忿，“只是谁都不相信加勒那样的人会因为忌惮伊尔对他下手。”

    “灾厄之星。”

    亚当斯轻声吐出这四个字，语气悲悯得像是在为逝者诵读悼词。他闭了闭眼，睫毛在阳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我神早有指示……智慧之神的收留，哎。”

    “那孩子可惜了。”

    远在风暴城的菲娜透过羊皮纸听到这句话，脸上也浮现出悲伤的神色，只是那悲伤的眼底，同时升起的还有对伊尔更深，更牢固的厌恶。

    “伊尔是个不稳定的存在，菲娜。”

    亚当斯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他没有回头，目光始终落在光明神像慈悲低垂的眼睑上：“我会为你写一封推荐信，让你能在哈文院自然行走。你要当心……”

    他顿了顿，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像是真的在为一个信徒担忧：“当心厄运的影子落在自己身上。”

    “我会的。”菲娜的声音恭敬而坚定，“我将继续监视伊尔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