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被动静吸引，下意识抬头，发现是伊尔后就皱着眉，像是避蛇蝎一样往一侧躲。

    伊尔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在对方的注视下往书架角落里走。

    那人没有对伊尔的行为感到异常，不被待见的人就该缩在角落别来碍眼。

    伊尔走进书架间的视野盲区，指尖划过一排排书籍的背脊，在陈旧的皮革与纸张气息中缓缓停下。

    他垂眸，嘴唇无声地翕动起来。

    献祭词像一条无声的蛇，从他唇齿间滑出，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落在无人能听见的频率上。

    啪嗒，一本基础书籍落在星空下，小右用触须戳了戳，发现没有像是前面那张羊皮纸那样发生异变。

    啪嗒——

    第二本书也落下。

    藏书楼一层，有人走到书架前，看着本该插在某处的书籍不见了踪影，挠挠头，喃喃道：“不会吧，这就有人拿走了？“”

    那人甚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看看是谁在借阅这本书。

    而此刻，伊尔已经不在第一层了。

    他只献祭了五六本基础书，确认图书馆的禁制毫无反应之后，便抬脚往楼上走去。

    楼梯盘旋而上，墙壁两侧嵌着一盏盏不灭的魔法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第二层的书籍明显比楼下厚重许多，书脊上的文字也更加晦涩，看书的人也少了大半。

    伊尔抬头，越往上越是知识复杂，甚至水平不达标，仅仅只是看一眼残缺的魔法阵，都会感到精神受到了冲击。

    啪嗒——

    小右往侧边躲开，一本古朴厚重的魔法书就砸在它刚刚站立的地区。

    啪嗒——

    又一本。

    看着无处下脚，不对，是无处下触须的平台，小右终于有了自己被当成仓管的气愤了。

    于是又开始摇人，星空中画面流转，这边堆积如山的书籍影像，被一股脑地塞进了沈缘的脑海，似乎在说：快来管管你的信徒，看看他又又又干了什么好事啊！

    沈缘以为今天的事情应该已经结束，结果刚在廊道口遇见神父，脑海里就出现星空在下书籍雨的画面。

    一本接一本。

    堆成小山。

    沈缘：……

    脚步一顿，面上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然后转身就往回走。

    杰瑞神父刚张开嘴，连第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吐出来，就看见对方在目光触及自己之后，干脆利落地掉头离开了。

    廊道里只剩下神父一个人，举着手，张着嘴，保持着那个准备打招呼的姿势。

    半晌，他缓缓收回手，脸上的神情从茫然逐渐转向凝重。

    坏了。

    这是……生我的气了？

    尝试与黑龙联系

    沈缘堪堪侧身, 躲开又一本砸下来的魔法书，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小右正气鼓鼓地站在歪斜的书堆顶上, 三四根触须全炸开了。

    “这又是干嘛了啊？”

    沈缘有些呆愣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就看到献祭者的星星闪啊闪。

    发现是伊尔的星星后，沈缘甚至莫名有种习惯了的感觉。

    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沈缘捏了捏眉心，看向小右：“别再同意他的献祭了。”

    小右触须耷拉着, 感觉有点幽怨地看着沈缘，无声控诉：明明是你先对他的要求来者不拒的。

    伊尔发现手边的书没消失, 愣了下, 但是随后沈缘的声音就在脑海里响起了。

    “伊尔，别冒险, 先离开。”

    沈缘那边已经能看到伊尔所在的图书馆出现异动了, 两三个学员询问看管者，低声询问自己前几天看的书现在在哪。

    看管者原本不以为意，伸手按上柜台上那台黄铜炼金造物，指针旋动，齿轮轻响，可当他一定位就傻眼了。

    嵌在书脊里的定位徽记, 仿佛被整个从世界上抹去了似的，回应他的只有一行浮现在刻度盘上的幽光文字：您当前定位的书籍不在搜索范围内。

    看管已经在一楼查找了, 看伊尔的位置如果多待下去一定会被发现的。

    伊尔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他没有迟疑，立刻停手, 将书推回原位, 若无其事地走下楼梯。

    穿过层层禁制, 没有收到任何警报。

    他垂着眼，呼吸平稳，像任何一个读累了打算离开的学员。

    一楼，看管者正从最后一排书架后直起身，与下楼的伊尔打了个照面。

    伊尔脚步不停，衣摆带起的风拂过柜台上的黄铜炼金造物，指针还在一格一格地空转，徒劳地搜寻着那些消失的书。

    一楼丢失的书籍少，看管虽然有疑惑但心态还比较平稳，毕竟一楼的书过于基础，基础到随便一个魔法学院都可能收录。

    穿过人群，在门口看守者的注视下，伊尔非常淡定地走了出去。

    远离看守者的视线后，伊尔的脚步才加快了起来。

    “伊尔，为什么弄这么多书过来。”沈缘都替对方捏一把汗，好在伊尔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发现看管开始排查后立刻就停手了。

    “您说过，我要去争，去夺，去拿一切自己能吃下的好处不是吗？”

    沈缘：那是当时气狠了，装的13啊。

    小右爬到沈缘的肩上，触须的还耷拉着，触须尖尖戳了戳他的脸颊，似乎在说：看吧，你教的。

    他对眼前的情况处于未知，不知道伊尔心里所想，也不知道那些书籍属于谁。

    尽管他对尤没有半分好感，可不亲身站在伊尔的位置上，就无法真切体会到尤那份令人脊背发凉的古怪。

    在伊尔眼中，既然尤曾在加勒那场蓄意谋杀中暗暗推波助澜，那么如今自己从他那里取走些许补偿，想来也算不得过分吧？

    没办法解释，沈缘只能考虑后果了。

    那些书籍明显是宝贵的财富，伊尔拿走后必定会被追责，甚至很大概率尤和背后的智慧教会会直接气到发通缉令。

    沈缘一时间真的对伊尔搞事的能力感到沉默了。

    感慨后沈缘又觉得是自己的错，伊尔有些时候心思也是单纯的，自己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应该是自己过去的言论误导了这孩子，才叫他在离开之前，还不忘顺手薅上这一把。

    沈缘：能改，能改，以后多上点心，别让孩子把路走歪了。

    伊尔这一遭，铁定是把学院得罪透了，待是绝对不能待下去来了。

    至于智慧之神那边的反应，沈缘不好下判断，但是他惯以最坏的打算去预测。

    必须给伊尔找点助力，多少给点帮助也好。

    伊尔这边趁着夜色渐浓，迅速离开学院，朝城池的某个方向疾奔而去。

    而图书馆这边很快炸开了锅，所有的学生都被留在那里等待排查。

    还有几次醒来又几次昏过去的看管，此刻正强撑着清点究竟少了哪些书。

    消息传到尤耳中时，伊尔早已趁乱离开了风暴城。

    回溯的虚影在空荡的图书馆显现出来，尤几乎是一瞬间就锁定了目标。

    看着虚影张嘴念诵着什么，话音未落，画面人物的脸部就模糊掉。紧接着，整个画面开始剧烈抖动，一股无形的力量碾过虚影，从边缘开始，寸寸抹除。

    尤怔了一瞬，突然意识到，学院对当初加勒死亡的猜测是错误的。

    真正引来未知力量，阻碍画面回溯的人不是加勒，而是伊尔。

    伊尔？！

    尤的脑海里面掀起惊涛骇浪，被誉为神弃者的伊尔竟然能引动神明力量庇护。

    又或许，伊尔为之祈求的存在……是位邪神。

    邪神？

    他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人，那人有着黑色的头发，像深冬里敛尽所有声息的夜色，而那双眼睛底下，常常窥不见情绪的波澜。

    又或者，不。尤闭了闭眼，在回忆中细细摸索，竟从记忆里捉住了一丝更为荒诞的念头。

    那不是淡漠，而是一种居高临下地看待蝼蚁般的轻蔑。

    会是他吗？会和他有关吗？

    伴随着回想，尤垂在身侧的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指节细微地痉挛着。

    如果艾利安真与邪神有关，那么亲自召见对方的智慧之神，又在这张错综复杂的网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这个念头太过危险，却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缠绕在思绪里，挥之不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想起了最近生命教会对智慧的敌视。

    那些言辞大胆到近乎僭越的指控，他们说，智慧……与邪神做了交易，舍弃了正神的名讳。

    院长静静立在尤身旁，只是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落在尤微微发颤的肩头，耐心地等待着。

    尤的声音沉了下来，隐隐透着一丝决绝：“关于图书缺失，我会尽快补齐。这是我作为老师的失职，也希望学院能施以援手。”

    尤侧头看着院长，表情未变，可魔杖被捏得作响：“通缉伊尔，他……背离了神明，投入了邪神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