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页
伊尔脸上难得表现出如此不加掩饰的震惊神情,一时间让沈缘都有些摸不清对方在想什么。
“伊尔?”
沈缘轻轻唤了一声。
伊尔的思绪像是被从很深的水里猛然拽了上来,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您知道吗,那位二王子常年病痛缠身,大半的时间都坐在轮椅上。”
说着说着,伊尔又开始喃喃自语:“他怎么会出现在宝石城?他……他怎么能出现在那里。”
这下子,沈缘也懵了。
他脑子里面瞬间浮现出:装病十多年,病秧子竟是绝世大佬,又或是病弱王子竟是幕后boss。
感觉有一堆前世从脑海中飘过。
伊尔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分心,只是抿紧唇,表情陷入纠结,最终还是打算和沈缘坦白,自己和大王子都在合作什么。
“在过去年间,除了我母亲和哥哥的暗中帮助,大多数时候都是巴尔德王子在资助我,同样我也会替他暗中做一些事情回馈。”
沈缘:好像有个很耳熟的名字飘过去了。
不过他没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伊尔的脸上,看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旧事一点点从唇齿间走出。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关于皇室的故事,也是伊尔的一部分伤疤。
“前任王后死得很蹊跷,巴尔德认为是教皇和皇帝一起联手害死了她,并且将幼子调包了。”
伊尔看向远处,一边诉说,一边皱起了眉毛,眉间凝起一层薄薄的阴影。
“王后的遗言就是,希望巴尔德能把真正的三王子找回来。”他的声音轻下去一瞬,随即又很快恢复:“这些年,我根据他给的线索走过很多村落,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我会在那么偏僻的地方遇见您。”
提到这个,伊尔的语气就变了,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些,显现出轻松快乐出来:“我很高兴我们因此相遇。”
沈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那样真挚,那样坦荡,让沈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开口道:“我也很高兴遇见你。”
伊尔笑了,笑得灿烂明媚,笑得眉眼弯弯。
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欢喜,仿佛之前的那些沉重只是过眼云烟,此刻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句话值得在意。
笑得让沈缘的心都抽痛了一下。
他该这样快乐的,他本该合理地拥抱世界的所有美好。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沉,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命运偏偏给了伊尔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暗路,那么多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的苦楚。
只要回想伊尔此前的遭遇,沈缘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绷直,像是随时都要断开。
亚当斯这位教皇……坏事还真是没少干啊。
他在心底冷冷地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等着伊尔继续说下去。
“在我最后一次为巴尔德探听消息,寻访到的地区,就在塞西镇。”
“塞西镇?”沈缘诧异出声。
伊尔点点头:“我之前去到那里就发现了很多奇怪的地方,作为边境混乱一点其实很正常,但是那里的佣兵和守卫总是在打量,或者说筛选陌生人。”
“就像是谁的眼耳放在那里,专门判断谁是可疑存在一样。”
沈缘沉默了,像是在整理什么散乱的思绪,过来好一会才对伊尔说道:“我的发色其实很被社会排斥。”
“在塞西镇的时候,反而很奇怪,没有任何人对我表现出明显的厌恶。而当我离开塞西镇后,恶意又很快缠上来。”
“随着我对这个世界……时代的了解,发现最讨厌黑色的,是那群天天和魔物战斗在一起的冒险者。”
沈缘说到这儿,声音里多了一丝思考的意味。他抬起眼,望向远处被暑气蒸得模糊的地平线,像是要从那片朦胧里找到什么答案。
“是其他我所不知道的原因,还是因为在那座小镇里,大多数佣兵并不过多与魔物打交道,反而是借身份在那里看守着什么?”
伊尔听到沈缘的自言自语,第一反应是愤怒:“谁歧视您!”
伊尔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几乎有些蛮横的愤怒。
沈缘回神,看着有些炸毛的伊尔,安抚道:“没事,后期我给了他一些教训,他还为此赔了我一百金作为歉礼。”
“能冒昧问一句,他叫什么名字吗。”伊尔压低头,牙齿似乎发出咯咯的摩擦声,语气像是在冷哼。
某商队里的格伦突然浑身打了个颤,不明白一股寒意是从哪来的,他现在可是走在沙漠里啊!
沈缘无奈地笑了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像是看着一个执拗的孩子在替自己打抱不平,心里又暖又好笑。他偏过头去看伊尔,眼底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伊尔愣住了,就那样呆呆地回望着沈缘,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被什么定住似的。
他好像……从没见过艾利安大人露出这样温和的笑容,哪怕初次见面时,也仅仅是冷笑。
沈缘平时表现得过于冷淡,以至于当伊尔看到他温柔的一面时,心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起来。
自己会是第一个被艾利安大人这样对待的人吗?
会是第一个窥见神明温柔浅笑的人吗?
会吗?
伊尔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缘弯起的嘴角上,舍不得移开。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笃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理智的退路。
会吧!
一定是,自己一定是第一个!
也会是唯一一个!
伊尔盯着沈缘的唇,脑海里又开始疯狂喊着,想亲,想亲,好想亲!
他的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被点燃了,烧断了理智最后那根纤细的弦。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踮起脚尖,整个人的重心向前倾去,想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贴上去。
吻没能落下。
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捂住了他的嘴,沈缘惊讶伊尔突然的举动,下意识就一把盖住。
伊尔的唇软软的,像是一方小小的印章一样覆在自己的手心,沈缘不可遏制地轻轻咽下一口口水。
他的表情冷下来,声音严肃:“好了,别闹,站直。”
伊尔眼神划过不甘,他安静了片刻,眼神里的光变幻了几遭,最后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试探什么底线,忽然大胆地在沈缘的手心嘬了一口。
沈缘:……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一串密密麻麻的内心谴责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上来。
他才十八,才十八,他可比你小整整六岁啊,你个老牛吃嫩草的,收起那些龌龊心思,道德在哪里?法治在哪里?抓起来,抓起来,把你这头老牛抓起来。
沈缘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为内心那升起的可耻的心动而忏悔。
沈缘对伊尔的想法其实很复杂,说没感觉,假。
他只是觉得,伊尔像是被命运从人群中剥离出来的一个人,长久的孤立让他缺失了很多本该自然而然获得的社会引导。
而自己呢,更像是恰好出现在那个缺口里的人,在对方最需要人文关怀的时候,带着温度和目光走进了他的世界。
这算是什么呢?
沈缘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欲望,而把伊尔稀里糊涂地引上一条对方日后可能会后悔的路。
伊尔只感受过自己的关怀,又怎能这样轻易地拉着他,只顾自己的私心呢?
如果日后伊尔与世界建立起更深的联结,会遇见更多的人,会有越来越多交心的朋友,也会遇到其他让他心动的人。
等伊尔正视内心后,是否会因为今天的放纵而后悔。
沈缘不敢想那个答案。
他垂下手,掌心还残留着那个湿热的触感。风吹过来,什么也没能吹散。
亚当斯的拜访
巨大的魔法阵凭空浮现, 璀璨的光纹如藤蔓般蔓延,瞬间,整个沙利文家族的庄园尽数笼罩在其中。
庄园外, 一队身着教廷专属银白甲胄的重剑骑士整齐列阵, 神情肃穆。他们的佩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宛若一排沉默的审判者。
一支七人队伍开始阔步进入别墅大厅。
领头的那人看着三四十岁的模样,金线刺绣的洁白祭袍一丝不苟,每一缕发丝都精心打理过, 唯有那双眼睛,冰冷得像深冬的湖面, 叫人不敢直视。
亚当斯身上繁重的教皇袍拖在地上, 走动时发出沉稳的窸窣摩擦声,如蛇行过沙地。
他的身边站在一男一女, 两个十二岁的孩子, 也是光明教会这一代的圣子与圣女。
或许是常年聆听亚当斯的教诲,面容稚嫩,神情却与教皇如出一辙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多看一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