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利文家族的当代族长是伊尔的父亲，维克多伯爵表情不是很好地看着来人。

    整个庄园都被教廷围住，这阵仗已经不是一场造访, 而是非常严重的示威，会让沙利文家族在日后的宴会中, 成为贵族们之间的密聊对象。

    沙利文家族的颜面，今日算是被踩进了尘土里。

    但最终他还是微微弯腰，多年混迹上流社会的涵养让他稳稳压下怒火, 对着这群不速之客礼貌问候。

    “亚当斯冕下亲临, 有失远迎, 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维克多的声音带着贵族们常用的拿腔拿调，微笑是焊死在脸上的，所有的愤怒与屈辱都藏在那副恭顺的皮囊之后。

    亚当斯缓缓侧过头，斜睨了这位伯爵一眼。那道视线从维克多的头顶扫到脚尖，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维克多咬了咬牙，心里对这位教皇恨出血，可现在还是笑着，对身边站得笔直的管家说道：“去准备茶点。”

    管家低头行礼，道了一声时，就匆匆退下。

    而这个时候，亚当斯已经自顾自地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了。

    教廷的两位骑士从维克多的身边走过，竟是一点招呼都不打地直接跟着管家而去。

    看上去竟然还有些想要借机会搜一下庄园的架势。

    剩下的两位魔法师则抬起法杖，口中低吟，一道道透明的屏蔽魔法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将整个客厅封入一片隔绝的环境。

    维克多怎么说也是伯爵，一而再，再而三地踩着他的脸面，对方甚至懒得找任何借口。

    他脸上的微笑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一角压抑已久的怒意。

    “教皇冕下此次亲临，究竟是有什么吩咐。”他说着还往外看了一眼，看到那站成两排的重剑骑士眉头跳了跳：“这样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沙利文家族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

    亚当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下眼，手里摩挲着祈祷银饰。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下，突然问起：“沙利文家族今年有几个孩子需要参加觉醒仪式？”

    维克多心头猛地一紧，一种本能的警觉像冰冷的蛇一样蹿上脊背。他面上不动声色，缓步走到沙发边，在教皇对面从容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如今血脉一代不如一代，沙利文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来和其他家族差不多数量。”

    见维克多不愿意说清楚具体内容，对面坐着的亚当斯，嘴角一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哎呀，那今年的这批孩子该是有些时运不济了呢。”

    他的声音里掺进了戏谑，冷漠的眼睛却紧锁在维克多脸上：“毕竟，沙利文家族内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叛神者呢。”

    维克多的瞳孔紧缩，下意识地就想要反驳，但没等他开口，就听到亚当斯继续说道。

    “就在不久前，风暴城传来了消息。”

    教皇的声音一顿，脸上的笑容变浅，也看清楚维克多诧异和难堪的脸。

    见对方已经明白问题的根源在哪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风暴城内三位大魔法师之一的尤，怜惜伊尔的天赋，于是动了彻隐之心收他做了弟子。可惜……”

    “呵，可惜感恩的血并没有在伊尔的那颗心脏中流淌。”亚当斯的语调转冷，像钟鼓般一字一句砸在静谧的空气里：“伊尔不仅因私欲杀死了尤最疼爱的弟子，还将尤开放给其他学生的宝贵书籍洗劫一空，最后畏罪潜逃了。”

    亚当斯欣赏着维克多脸色由黑转白，再转到愤怒的赤红。

    看到这一幕，他终于发出了一抹带着满足意味的笑。

    “尤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比前面更加令人震惊的真相，伊尔……”

    亚当斯的身体撑直，他的重心向前倾去，朝着沉默的维克多逼近了半寸：“伊尔，正在信仰一位邪神，甚至在不断传播这位邪神的名讳。”

    “不可能。”

    维克多几乎是本能地提高音量，他的表情已经不复刚才的沉稳，是真正意义上慌了神。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叛神罪。

    一旦沙利文家族背上这个罪名，日后家族里面就再也不会出现任何一位超凡者。

    觉醒仪式的圣光会对每一个流淌着沙利文血脉的孩子紧闭大门，曾经荣耀的家徽将在教廷的卷宗上，被烙上不可磨灭的污痕。

    空有爵位而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在这片强者为尊的大陆上，沙利文家族必定会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一寸一寸地沉入历史的淤泥之中。

    不，不可以，绝对不能背上这样的罪名。

    他辩驳道：“伊尔一直都在渴望光明神的宽恕，怎么可能会投入邪神的怀抱！”

    维克多语速极快，像是在说服亚当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面坐着的教皇倒是似笑非笑地歪了下头：“看来作为父亲，您对孩子的关注还是挺合格的。”

    维克多的唇颤了颤，却显得那么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想开口说，从伊尔被驱逐到边陲城市后，他就再也没管过那孩子了。

    可自己说完全没关注，就失去了站在父亲的角度替伊尔担保的资格。

    可如果说自己关注，那就更糟了。

    当年将伊尔驱逐至边陲，本就是光明教会给出的暗示。沙利文家族顺从地执行了，以此换取了教廷的宽宥和家族的延续。

    如果说自己一直在暗中关注伊尔，甚至打探伊尔的消息，那便等于向教廷承认：沙利文家族对教皇的裁决阴奉阳违，表面上顺从，私下里从未真正放弃那个被流放的孩子。

    维克多暗中咬牙，心里仇恨的血液正在沸腾，究竟还要沙利文家族做到什么地步？

    他已经向教会低头放弃了他自己的亲生骨肉，将那孩子亲手推入了孤寂之中，亚当斯还想要什么？

    正在这时，管家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身后跟着数名托着银盘的侍从。

    各色精致的瓜果与点心被井然有序地摆上茶几，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此刻有些僵硬的氛围。

    维克多沉默地看着侍者忙碌，攥紧的手却松了松，最后看着亚当斯，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此事，家族并不知情，若真如您所言……家族自然会憎恶他，排斥他，拒绝为他的血冠以沙利文的姓氏。”

    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剜下来的。

    亚当斯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但嘴上却欣喜地说道：“哦，沙利文家族果然是光明神最虔诚的信徒。我自然也愿意相信，这只是伊尔的个人行为，而非沙利文的指示。”

    最后一句被亚当斯咬得又慢又沉，配上那挑衅的眼神，漠视意味十足。

    仿佛在说：你的辩解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要的只是你的臣服。

    维克多扯了扯脸皮，想到了最近家族里需要觉醒的孩子，想到了光明教会在八神里面的话语权。

    他咬紧了牙，死死压下心里那股熊熊燃烧着的愤怒。

    “当然，沙利文是光明神最虔诚的教徒了。”

    亚当斯手指磕在桌沿，低垂的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双辨不清情绪的眼睛，在桌上热茶中的氤氲水汽中变得朦胧。

    良久，他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真的只是顺路过来坐坐，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闲话。

    他整了整袍袖，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我很期待沙利文家族的决心。”

    在维克多客套的送别中，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又退潮般离开庄园。

    亚当斯弯腰坐进了马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界的喧嚣与光色一并被隔绝在外。

    他侧过头，透过窗户看到了仍站在原地的庄园主人，以及维克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看着那张和伊尔有三四分相似的脸，突然陷入恍惚。

    记忆像倒放的电影被投放在眼前的玻璃上，一幕幕往回退，画面模糊却又无比清晰。

    八岁的伊尔，探头探脑地趴在廊柱后面，一双眼睛里满是好奇的光。

    那个躲在角落里偷听的孩子，被自己发现时脸上那一瞬间的茫然无措。

    还有……那双在亚当斯掌心下拼命挣扎的小手，那张因为窒息而涨红的小脸，那双眼睛里渐渐从恐惧滑向绝望的光。

    他本可以结束那一切的。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午后，在那间被屏蔽魔法笼罩的暗室里，他的手指只需要再多停留片刻，那条稚嫩的脖子就会像枯枝一样折断。

    所有后来的麻烦，所有今天的隐患，都将永远不会发生。

    ……

    亚当斯闭上眼，窗户上的虚影也好像被他打碎掉了。

    他想，过去的自己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以至于伊尔活着的每一天都成了他的梦魇。

    你喜欢我吗？

    “艾利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