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的，应该会更吸引他。”

    沈缘利索地对着右手一化，鲜红的血滴滴答答往地板上落，隐约还能看到那血液中流淌着稀碎的闪光。

    血液砸在地板上的时候，原本四周像是包围过来，不断缩小范围的墙壁，突然开始往后退。

    暗退散，廊道消失，裸露出来的是一片广袤而空旷的巨大场地，弧形的地面层层叠叠地抬升，形成一个类似圆形斗兽场般的开阔空间。

    沈缘心有所感地往后看。

    那张着双臂的光明神雕像果然出现在了身后。

    少年人已经从雕像上下来，身上此刻竟然半点血色没沾，仿佛真是纯净无瑕的圣子。

    白袍不知道被谁扯开，露出部分胸膛，倒是背部的布料破碎什么都遮不住。

    后背的位置，一块像是罗盘的造物嵌在骨头里，还在吸吮着少年人皮下的血液。

    那人看着沈缘，全白的瞳孔带不来任何一丝情绪，很快注意力就落在了对方还在流血的手腕上。

    他像是饥渴般滚了滚喉结，突然发出一声喟叹：“真是，诱惑啊。”

    两人都动了，沈缘毫不犹豫地唤出荣耀之师，手上的血液似乎也刺激到了刚登场的宝剑，剑身的鲜红变得更加耀眼了。

    砰的。

    荣耀之师的剑锋狠狠撞上一面凭空出现的盾牌，震荡的气流将沈缘的长发吹得胡乱飘扬，黑色的发丝在狂风中张扬翻卷。

    盾牌倾斜泄去荣耀之师的力量，一柄长枪就从盾后直直刺出。

    沈缘一个防御魔法挡下，又是一击剑光挥出。

    纯粹的肉搏战斗似乎愉悦到了那个人，或者说邪神。

    对方开怀大笑着，又是一矛刺出。

    他们两个不知疲倦地战斗着，场地已经破烂到只剩废墟。

    沈缘听着又开始高昂起来的钟声，细数响了多少次，惊觉自己和这个家伙竟然拉扯了一个小时。

    沈缘双手将荣耀之师往地上一插，巨大的钟摆虚影出现在身后。

    咚咚咚的声音回荡在整片废墟之下。

    那些邪神狞笑着，站在废墟的另一端，将盾牌与长枪随手丢开，却是不急不缓地掏出了一本古朴的黄铜书。

    “还想多玩一会呢。”

    他可惜地笑了笑，那笑容落在那张少年人的脸上，显得诡异而荒诞。

    黄铜书打开，书页哗啦啦地自动翻开。

    “现在，二对二，也很公平啊。”

    沈缘先是一愣，但是随后脸色就沉了下去。

    对方……也有两件神器！

    维瑟斯醒了

    “此地, 神圣之所，因此禁止奔跑疾行是合理的。”

    话音落下，沈缘就觉得万物骤然停滞, 仿佛时间的河流在那一瞬凝为琥珀。

    他死死盯着对方, 直接将自己身体的时间不断加快，以抵御对方施加的负面状态。

    少年看到沈缘动作没有半点迟缓的样子，其实愣了一下，甚至下意识以为公正之证的力量失效了。

    但是他很快意识到是什么抵御住了神器的作用, 他唇间挂上笑容。

    嵌在后背的那轮盘开始转动，内圈外圈, 共计十二道圆环, 单数顺时转动，双数逆时转动。

    少年身那张开手臂的神像好像变了动作, 手抬得更上了, 像是在拥抱太阳。

    沈缘眼前一晃，他的左眼好像又看不见了，好在右眼特殊，让他没因为失明被对方的长矛刺中。

    光明教会和公正教会的神器都能为对方所用，是他没想到的，这是唯一在预想之外的情况。

    就连那两位至高眷者都认为, 就算对方拿出神器，神器都可能直接站自己这边。

    这导致沈缘现在对付这位还没完全成型的神明, 十分的吃力。

    又是几个来回，对方也没想到自己的招式都被沈缘抗了下来。

    “看来我们之间好像分不出胜负了呢。”

    对方神情复杂地敛了敛眼皮，尾音里洇开一层寡淡的失望。

    沈缘喘了两口气, 又默默数了下脑内的钟声, 时间又拖长了。

    这让他的心情更加压抑了, 他盯着那人年轻的面容，最终做出来一个选择。

    二对二?

    不，其实不是。

    对方身上是公正和光明的力量，但自己可不只有战神和命运的押注。

    “永夜帷幕的观测者……”

    沈缘突然开始念诵，对方显然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刻向某个未知的存在低语祈祷。

    “千亿星辰共凝的深渊之瞳。”

    “见证过去，参与现在，编织未来。”

    “我颂念你的真名——维瑟斯·塔尔洛斯！”

    最后一声怒吼从咽喉深处炸开，裹挟着他平日最不愿提起的那个名字，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话音落下的刹那，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很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戏谑。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

    那不是自己的，也不是眼前这个半成品的。

    是第三个人的笑声。

    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自己的身体开始僵直，沈缘看到自己原本已经压下去的右手异常，再次翻上星河般的质感。

    这一次甚至连左手也没有幸免，他无法观察到自己，只是感觉自己的右脸也像是裂开了一样，似乎也有什么物质在底下翻涌。

    小右。

    沈缘在脑海里近乎崩溃地想，为什么这么倒霉？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回应自己的不是小右，而是真正的群星之眼。

    少年突然感受到一股无法抗衡的魔力压制从沈缘身上漫出来。

    他本能地向后踉跄了一步，脸上那点故作从容的笑意被彻底抹净，露出属于孩童般的仓皇与迷惘，下意识就想转身逃跑。

    可他才一个转身，那神像还在，但是神像的头顶上却是满天星辰。

    恍惚间，那一个星星接着一个星星像是连贯成线，一只又一只眼睛，连绵不绝地铺满了整个穹顶，浩瀚地俯瞰下来，像深渊睁开了万千瞳孔。

    少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出现星河质感，身体变成流动的星空般。

    难以名状的恐惧与剧痛同时涌上，瞬间淹没了他这个连邪神都还不算的半成品。

    “初次见面，孩子。”那声音如鬼魅，一点一点蚕食沈缘的理智。

    那瞬间他好像听见脑海里的钟声响起，又好像停了，右手的龙鳞翻上来又立刻被压下去。

    “把身体交给我吧，你可以休息了。”

    那声音这样说，像是年岁见长的智者安抚迷失的灵魂。

    “你本可以不背负那些使命。”

    沈缘只觉得意志的边界在一点一点模糊，似乎也在认同对方的话。

    “你为什么要为一个连故土都不算的世界拼命呢？”

    沈缘咬紧牙关，齿缝间几乎要渗出血来，拼尽全力抵御那让他沉眠的力量，眼睛死死定在前面也被星空异化的少年身上。

    对方此刻正崩溃地挣扎着，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脸皮，指甲嵌进血肉里，划出一道又一道淋漓的伤口，鲜红的血顺着下颌滴落，又迅速被皮肤下翻涌的星辉吞噬。

    沈缘用左手艰难地托了一下右手的手腕，强行凝聚起最后一点清醒的神志，再次尝试催动右手龙化。鳞片在皮下挣扎着翻涌，像是困兽在铁笼里撞击。

    “啊啊啊啊。”

    少年凄厉地嘶吼着，声音里满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精神浸染的剧痛。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混着血淌过脸颊，他崩溃地哭喊：“不要，我不要成为神子了，放我走！”

    “啊啊啊啊，老师，老师，这和你说的不一样！”

    痛苦地喊叫戛然而止，只剩下几句含糊不清的嗬嗬气音。

    少年低头看到自己的胸腔被一个漆黑的龙爪破开，那龙爪上还抓着一个小巧的罗盘状物品。

    沈缘直接把光明神器的核心一起拆了，看着在后背一大块的，实际核心竟然就和一个随身镜差不多。

    少年的声音软软地消失了，眼中只剩下无法置信的惊惶与茫然，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瞳孔里的星光便已开始暗淡。

    耳边又开始出现维瑟斯的低语，像潮水一般缓慢地漫上来，一字一句，温和而耐心地劝说着沈缘放弃。

    祂还没办法真的降临。

    沈缘想，目光落在了手里的光明神器，又扫过尸体附近掉落的那本黄铜书。

    不能，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让群星之眼降临。

    他，他还要，去找伊尔。

    沈缘的思维开始越来越迟钝，可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明明只是捡本书，却像是耗尽力气。

    当把两件神器全都扒拉到自己面前后，沈缘直接就把两件神器往自己身体里面按去。

    “啊啊啊——”

    难以克制的巨大痛苦如同海啸一般席卷全身，沈缘这次半点没能忍住，痛苦地直接在地上打起了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