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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世道之中,除了良善纯真,面对险境,更需要自保之力,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二人同榻而卧,晨熹微露时,萧远盯着林竹进了些食物,方才拿起干净的外袍靴袜穿戴齐整。
“我还有军中要务处置,你在房里多歇半天,午后我带你去城里转转。”
林竹“嗯”一声,目送萧远。
直到廊下不见人影,又慢慢回榻躺下。
枕边还有几分将军的余温,淡淡的清苦味道裹着周身,林竹再度陷入沉睡。
过了正午,林竹再一次缓缓转醒。
他刚起身,门外便有人轻轻叩门,询问是否洗漱用饭。
林竹穿上鞋袜,动作略微迟滞,应了一声。
过不久,门被推开,进来两名灰色布衣的小厮。二人送了吃食、热水,还有一套青色的新衣裳。
林竹道谢,问:“将军呢?”
小厮回答:“将军还在议事厅,说让郎君先吃。”
林竹对着案桌上飘着热气的饭食出神,好半晌,先就着温水洗漱,又展开送来的衣裳。
交领式的直裰长衫,领口缀一圈白边。料子用细葛面料织就,染成温润柔和的豆青色,还配了一双羊皮软底的鞋。
不仅如此,新衣中间还夹了一条干净的细绢缠布,用香草熏过,残留幽幽浅淡的香气。
林竹捧起新的细绢缠布,兀自往衣襟内探去一眼,耳朵无端发烫。
待他束好缠布又换上新衣,颧骨已然发烫。来回拍了拍脸,热度微褪,方才挨着椅子坐下。
案桌置着一碗肉酱细面,汤汁浓润,卧两颗蛋。他用筷子稍加搅拌,酱汁尽数裹着每根细面,浓香四溢,引人口涎直流。
林竹埋头就吃,直到嘴唇吃得油亮,门外才踱入一道身影。
他闻声抬眸:“将军。”
萧远颔首:“在屋里睡了一天一夜,可觉憋闷?”
林竹摇头。
不闷。
但他想起将军说过要带自己出去走走,心中顿生几许期待。
他已经十年没看过沙城了。
萧远道:“东西让人收拾就行,跟我来。”
林竹应声,跟着萧远出门。
他们所在的府邸与大街相隔不远,步行约莫一刻钟,便进入市集街口。
沙城属燕国旧地,是地处漠西的最后一道门户,城廓不大,民风淳朴,许多城墙都用青石与黄土夯筑而成,历经数载沙尘侵蚀,处处都留下斑驳的旧迹。
街面并不长,从南到北不过数里,沿着石道步行,半时辰就能走完。
此时过了午后,浓厚的云层露出几缕天光。行人三三两两,遇到巡逻的将士时,会驻足看一会,将士们走远了才挪步离开。
走时,能听到他们低声议论。
人人都在惊叹,不敢相信一觉睡醒,燕国的守将竟把旧地收复,如今走在街头巡检的将士,可是冀州军!
只半日,越多越多的百姓聚在街头巷尾,偶尔能见到一些外族面孔。
多是这十年来留在沙城做生意的漠西商人,有戎人,羌人,奚人诸类。
萧远率兵伏袭时只破了戎军的守防要地,如军营,粮草库,军械库,官署。
并未损坏城中布设,不伤此地一草一木,更不伤及寻常百姓。
是以除了守将更替,对普通百姓而言并无不同,他们的日常生计如常运转。
如今,沙城大门暂时封闭,待官署核验民众户籍,重新登记无误后,便可重新开启城门,恢复与燕国其他地方的来往。
零星日光下,林竹停步片刻,遥望沙城的轮廓。
他眯了眯眼。有些晃神。
萧远并不催,只陪他站在旧城墙脚下,林竹看着家乡故土,他就看着对方。
少年着了新衣,站在细碎的光影里,干干净净的,犹如洗练过的玉璧,生出温润辉泽。
萧远看得发怔,直到林竹唤他,方才敛神。
林竹也不问将军在想什么,挨着男人右侧走,依次踩过每一块青石板。
他说道:“将军若忙,不必陪我的。”
刚拿下沙城,萧远确实忙,不过没到走不开的地步。
戎军王庭距离沙城甚远,大多数又不通燕国话。
所以除了太守、都尉这等高级官员安排戎人管理,余下皆为燕人,毕竟他们也得靠城内的百姓维持运作。
夺回沙城后,只需更换高级官员,其余的中下层官员无需太大变动。
闲话几句,林竹听完后点点头,继续沿着青石路前行。
临近傍晚,微末零星的光亮从天际隐没。林竹步行至此,脖颈沁出点点细汗。
他忽然停步,余光落在一个支起的摊子上。
摊子摆了几只粗陶碗,揭开了,能看到里面的酸酪。
林竹咽了咽嗓子。
“好多年不曾吃过酸酪了。”
萧远付钱,买了一碗递给他。
二人就着摊子前的小凳子坐好,这个时辰起了风,散去白日的闷热。
萧远把勺子递给林竹:“吃吧。”
酸酪乃漠西特产,质地稠厚,夹着些许絮状碎乳。入口时清润的酸意在舌底化开,有点膻,吞入腹中后便觉乳味绵长,爽口生津。
林竹咽了几勺,余光与男人投下的视线相撞,顿了顿。
“将军吃吗?”
他下意识挖了一勺,递至男人嘴边。
萧远目光微凝。
瞥见林竹唇边印下的一抹淡淡奶渍,喉结滚动,张嘴就着林竹吞过的勺子尽数含了下去。
好甜…
明明是酸羊酪,萧远却觉不出一丝酸味,口腔里都是甜的。
林竹反应过来:“我、我去拿一把新的勺子…”
萧远拉住他:“不必。”
林竹:“可我用过了,有口水…”
萧远依旧拦着。
他大抵也是疯了。
别说口水,林竹浑身无一处不是干干净净的,是香的。
吃林竹用过的勺子,吃他口水…
……反正挺乐意的。
【作者有话说】
萧远:老婆身上什么有什么不能吃的。。
小猪:……。。将军不正经
来晚了一点!谢谢大家,祝大家中秋快乐[抱抱]
转眼又过数日, 已值盛夏末旬。
萧远拟了战报传回京都,又安排军队驻守沙城,重新布设防守工事。
林竹随着大军留在沙城。
因先前推演天象有功, 他的杂役身份已然免除,如今和将军留居府邸,众人见他,都称一声小竹郎君, 又或省事的, 唤一声小郎君。
林竹推辞几番, 只好应下。
这半月光景,他时常留守府中, 鲜少出门。
每日吃了睡,睡了吃, 无任何琐事打理,竟成了阖府上下最清闲的人。
不光如此, 萧远还请了大夫替他调理, 每日汤汤水水的滋补。
之前瘦得尖尖的下巴,现如今摸起来又有了一层软软的肉感。
这天, 日过正空, 炎炎烈阳晒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的石板泛出光亮,隔着鞋底都烫脚。
林竹照习惯打了几盆井水,从墙根开始泼了一圈降暑,忙完回头,打湿的地方又蒸干了。
于是撂下瓢盆, 抹了把发髻流下的汗, 移步转去厨房。
灶上煨着个砂煲, 打开了,里头吊着梨汤。
梨肉是清炖的,没放糖,炖出来的汁水带着果肉的淡淡清甜,润口消暑。
他盛出一碗,两手端着白瓷汤碗,寻了个廊下的阴凉处坐稳。手中的勺子搅拌搅拌,慢慢啜着汤水喝。
漠西的暑夏如同蒸笼火烤,沙城尤甚。所幸热归热,倒也常常刮风,白天城中闷着几分燥气,夜里就清爽不少。
林竹啜完梨汤,被日头灼过的身子渐渐凉下来。他没有立刻起身,顺势向后一仰,靠在墙根小憩。
迎面吹来一阵穿堂风,发丝微微拂起。他眯了眯眼,缩在炎日下阴凉的一隅角落,好不惬意。
到底是身子根基弱,宽下心来后,夜间再无梦魇搅扰,总容易嗜睡。
渐渐地,林竹下巴一点一点低垂,挨着膝盖睡去了。
门外,萧远抵府,外袍汗水浸透。
仆从递来汗巾,他接过擦脸,又回屋换了身干净袍子,头也不回地朝北房走去。
萧远赶至林竹所居的北院,周围静悄悄的,屋里头没声响。
举目扫去,院中支了一把竹椅,搭了张棉麻垫子。旁边设一张矮几,几上晾着整理过的干草干草。
门檐两侧,缀着两条红艳艳、已经风干的野椒。
比起他那空阔寂静的主屋,林竹把这方小屋收拾得烟火气满满。
人不在,萧远环顾一圈便转身离开。
来到中庭,问过洒扫的下人,下人指了指,说好像看见小郎君往厨房去。
萧远转到厨房,依旧空荡荡。
又沿着侧手边的回廊寻,步子一顿,来到墙根那面阴角处,俯身半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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