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程予沂提醒他，“选取中间时段到末尾日期的文件查看就够了。”

    幻影揉了揉疲惫的双眼，他昨晚也只休息了不到三个小时。

    程予沂说：“我来吧。”

    他从中间时段的文件往后查看，几乎全都是各个实验体的记录数据，没有什么特殊的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屏幕。

    “找到了。”

    幻影闻声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连裤子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

    程予沂在实验的第425天记录文件里，发现了特殊。

    这个文件里没有实验体数据，只有一句话。

    【去寻找答案吧，在神明主宰的文明国度里——】

    幻影猜测道：“神明主宰的文明国度……指的是幻境？”

    “那答案呢？答案是什么东西？”

    程予沂接着往后翻，点开了第426天的记录文件。

    【时间会磨去人类身上卑劣的人性，法则会规训人类，让他们成为和平的拥戴者。】

    这是最后一份记录文件。

    短短两句话，便构建出了创造幻境的初心。

    程予沂明白了一切。

    “她们想通过‘造神’来证明——世上没有神。”

    听见这个猜测，幻影怔愣了许久。

    “这也太牵强了吧。”幻影不敢苟同他说的话，“她们一切的行为都在说明她们信奉神并且相信神的存在，怎么可能拿着否定的答案去倒推？”

    “如果你一直信仰着神，不惜将毕生的心血投身于此，但某天却忽然发现”程予沂盯着他，把字咬的很重，“自己从头到尾全都错了。”

    “你是会坚定地推翻自己曾经所追求、所信仰的一切。”

    “还是会选择带着答案去验证——验证那个自己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的答案是否正确。”

    程予沂把刚才看见的两句话重新组织了一下，他在屏幕上打出她们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

    【带着答案去寻找吧，是否存在神明主宰的文明国度？】

    【时间不会磨去卑劣的人性，法则规训不了人类，他们永远成为不了和平的拥戴者。】

    幻影看着这两句话，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溢出屏幕的癫狂。

    “疯子。”

    他第二次用“疯子”评价这些人。

    他们穷极一生，为了追求虚无缥缈的“神灵”，却在这条道路上迷失自我。

    得到与心中不符的答案时，前仆后继地献出生命去验证答案正确与否。

    “就因为这个？”幻影不可置信地抓着脑袋，他看上去也快疯了，“就他妈因为这个？！！”

    就因为一个无法确信的答案，她们为之疯狂踩在无数的亡魂上面，向着这条路的尽头走去。

    程予沂异常冷静，他能轻易对接上这些疯子的脑回路。

    “这本书上的每一个猜想和结论，都是由无数的鲜血堆砌而成。”

    “既然总是有人要牺牲的。那牺牲的人是谁，牺牲多少人——都不重要。”

    “这就是她们的底层逻辑。”程予沂捏紧了手中的银币，“她们不仅仅是疯子，更是理智的、清醒的疯子。”

    比汹涌波涛更可怕的，是平静的深渊。

    眼睛

    郑宁一和夏秉逃出宫殿以后，他们就分道扬镳。

    毕竟他们这个临时组建的合作关系本来就岌岌可危，更何况他还是苏陵那边的人。

    至于搅乱幻境的目的，他预感快要实现了。

    对于这个“审判神”的来历，他对自己的猜测有七八分的把握。

    一个怼天怼地的混世魔王，又怎么会安于现状，困在受制于人的“神”位上？

    郑宁一走在街上，被路边一个叫卖的小摊吸引。

    “审判神的神像——仅剩三个！”

    “审判神”这三个字让他提起精神，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个摊位挤满了人，他们都在争抢审判神的石雕小神像。

    “为什么要抢这个？”郑宁一随手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审判神的神像，和别的神像不一样吗？”

    那人“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当然不一样啊，你不买别拦着我买”

    郑宁一看着他挤进人群里，加入了抢夺战。

    “没了没了！下次早点来啊！”

    那个摊贩已经把仅剩的三个神像也卖完了，抢到的人欣然离去，没抢到的人哀声叹气，

    不一会儿，摊子面前的熙熙攘攘的人就都走光了。

    郑宁一上前询问那个摊贩：“这么多人抢审判神的石像，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小兄弟，你这都不知道啊。”摊贩一边收摊一边回应他，“祈福祭祀那天，审判神降下了祝福。”

    “只要对着神像忏悔曾经犯过的错误，审判神就能洗刷身上的罪恶。”

    郑宁一皱起眉头，接着问：“照这么说，如果人人都对着神像忏悔的话，那所有人就都没了罪恶。”

    人人都没有罪恶，也就代表着人人都能上天堂。

    可他们真的没有罪恶吗？

    并不是。

    他们只是把犯过的错“洗刷”掉了。

    “是啊，等到面临审判那天，每个人都能进入天堂世间没了罪恶，不会有人下地狱。”那个摊贩露出憧憬的表情，“感谢神赐予人类的祝福，未来一定会变得更加美好。”

    郑宁一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祝福？

    惩罚还差不多。

    若是违反法则形成的罪恶，这么轻易就能被抹去，那么犯罪的人就更加没了顾虑。

    当人的欲望肆意猖獗时，人间即是地狱。

    郑宁一回到住宿的地方休息，躺在床上发呆。

    他抬起手掌放在灯光下，光线穿过指缝刺进他眼睛里。

    那家伙怎么还没回来？

    不会真死了吧。

    郑宁一忽然从床上坐起身，片刻后又重新躺了回去。

    就算死了，他也没法找到他。

    “吱呀——”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郑宁一立刻把眼睛闭上，装作正在睡觉的样子。

    脚步声慢慢向他靠近，最后停在床边上，没有更进一步。

    郑宁一神经紧绷，他听出这个脚步声有些异常，床边上站着的人……不是程予沂。

    他迅速从床上站起来，和那个人对上视线。

    “你醒了。”

    “阿湘。”郑宁一不知该作何表情，“你为什么要鬼鬼祟祟站在床边……”

    他叹了口气，说：“算了。你来找我什么事，我已经不是审判神了。”

    “杀掉。”阿湘亮出弯镰，冷眼看着他。

    郑宁一从没见过如此讲武德的人……还特地等他醒过来才动手。

    阿湘把镰刀递给他，说：“杀掉审判神。”

    “……”

    郑宁一没接过武器，他现在有点心梗：“你说话能一次性说完吗？”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真的很让人头痛。

    阿湘保持着那个姿势，说：“可以。”

    “那个审判神是邪神。他以吸取欲望和恶意转化为神力，所以你必须杀了他。”

    郑宁一“呵”了一声，说：“凭什么要我去杀他？”

    他看上去很像冤大头吗？

    邪神为祸人间，对他郑宁一来说，没有任何影响，说不定还能帮他打破幻境回到现实。

    “他是你的执念所化。”阿湘神色不变，将镰刀硬塞进他手里，“只有你，能杀他。”

    他是郑宁一身上剥离的一部分，在吸取了无数人的恶欲之后，变成了如今强大的邪神。

    郑宁一随手把死神镰刀丢在地上，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轻飘飘地说：“那又怎样？”

    阿湘沉默了片刻，说：“我忘词了。”

    郑宁一：“……？”

    “我来说吧。”

    两人顺着声音朝门口看去，那里站着一位身穿白裙的女孩。

    她对着郑宁一挥了挥手，笑着说：“好久不见。”

    郑宁一对于薇薇出现在这里，他并没有特别意外。

    在幻境里恢复记忆和情感以后，他就和程予沂讨论过她。

    “你不觉得，她每次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太过巧合了吗？”郑宁一细细回想了一下，“轰炸前的交易场、病毒爆发后的贫民窟、以及虚拟世界的无人之境……”

    每一个地点，都是他们进入苏陵计划下一环的转折点。

    程予沂也想了想，说：“的确是这样没错。”

    郑宁一说：“还有一点，她曾经说过她在交易场最好的朋友——叫阿湘。”

    这件事情很不起眼，但郑宁一却记得很清楚。

    他在交易场里混了很多年，从未见过有什么真心实意的“朋友”。在听见“最好的朋友”几个字时，他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薇薇的表情。

    她没有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