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问题，我在把他修好之后也问过他。”盛昔随手敲了敲身旁小傀儡的脑袋，“但运气不太好，换完零件时候他有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了。”

    “应该是储存元件发生了损坏，这个没办法修复，所以问不出来了。”

    盛昔的这只小傀儡看起来木讷很多，从即墨繁进来到现在就没说过两个字，出声也只是“哦”、“嗯”、“啊”这样简单的回应，完全不似霜煌一般灵动。

    倒是和他从前见到的其他傀儡类似，看来难有人能把傀儡造得如陆童大师一般看似真人。

    “可我当初与炼药师交手时，看到你的傀儡他的断肢截面形似人体。”即墨繁指了指傀儡手臂上修复过后也仍旧看得出明显接缝的皮肤。

    “这个，好像是我父母小时候对他额外做的改装。”盛昔挠了挠头，“因为我小时候觉得他不像真人，不愿意他跟在身边，所以他们就找了炼器师，把傀儡的四肢都改造成了类似人体，有温度又柔软的样式。”

    “你的父母找了个炼器水平很高的炼器师哦。”霜煌这会插了句嘴进来，“想要办到外形像人很容易，但想让内里也生长出血肉却很难。”

    “你现在还找得到当初的炼器师吗？”即墨繁追问他。

    盛昔却摇了摇头，“自从我的家乡遭难之后，以往的人际关系就全断了。”

    即墨繁虽然仍旧觉得奇怪，但此时也的确没有办法继续深究了，于是他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我待在魔宫期间，有人在魔界主城的佣兵公会下委托，指名要杀我的师弟？”

    “你直到现在都还叫他师弟啊。”盛昔没忍住感叹了一句。

    “不行吗？你的同门至今提起你，也都是喊‘大师兄’的。”即墨繁说。

    “那能是同种情况吗？”盛昔相当反感被拿来与黎歌越作比，恼怒地转开了话题，“你问那个委托？找不到委托人的。”

    “佣兵工会的佣兵与雇主之间采用双盲联络，只要双方有一方不愿意暴露身份，那么从任务开始到结束双方都不会知晓彼此是谁，其间联络全部由工会代劳。”

    即墨繁皱了眉。

    盛昔慢悠悠啜了口茶，“一个需要隐藏身份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是他的身份家喻户晓；

    “第二就是，他是你认识的某个人。

    “你，或者黎歌越，谁会得罪这样的人？”

    “在佣兵工会下这样的委托，需要什么条件？”即墨繁思索片刻，抬头询问。

    “钱到位一切好说。”盛昔回答，“魔界没有那么多规矩，大家之间的关系简单得很。”

    “那依你的了解，什么样的人承担得起杀人这种委托的赏金？”即墨繁问。

    盛昔却笑起来，“你对魔界的了解太少了。在魔界，杀一个人不是多罕见的事。”

    “像黎歌越这种，既没有太多地位、自身实力也孱弱的家伙，赏金低得很多人都懒得接。”

    “那你？”即墨繁的视线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我没打算杀人。”盛昔赶忙摆手，“我之前是以为你们俩既然能结伴来魔界，关系应该没有那么差。”

    “谁知道你最后不仅这个师弟不要了，连云沧剑宗整个宗门都一起抛诸脑后了。”他说。

    即墨繁皱了一下眉，“我的行动那么引人误会吗？”

    盛昔看着他眨了半天眼，“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即墨繁没懂他的逻辑。

    故意什么？故意引着黎歌越堕入魔道？

    他的确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推波助澜了一把，但是黎歌越心魔的出现可与他完全无关。

    前世他至死都没与黎歌越的关系修复得多好。

    这一世他只不过是主动疏远了这个注定与自己走不到一路去的师弟，怎么发展到这种地步的他完全看不懂。

    盛昔看着即墨繁脸上越来越茫然的表情，突然低头笑起来。

    后者完全没弄明白笑点究竟在哪里，但盛昔就是笑得特别夸张，而且最后笑到都没有声音了还是抬不起头来，捂着肚子几乎掉到桌子下面去了。

    “我我收回我的前言”平复了好半晌，盛昔才终于喘过气来，抬头顶着被憋红的脸趴到桌上，给自己猛灌了好几口茶。

    即墨繁总感觉这种话之后接的总会是他不爱听的。

    上两次都是在羲和口中听到的，而且都是改观成了他不太乐意听的样子。

    没想到盛昔看到即墨繁警惕的眼神之后又笑了好几声，惹得即墨繁都不想听他说下去，打算直接起身走人了。

    “你等会、我想说”盛昔捞了一把他的袖口，“我之前看错了，你说不定还真挺适合去朝暝殿的。”

    为什么适合？

    即墨繁直到站在夜色笼罩的湖水一旁，也没想明白盛昔究竟是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一番判断的。

    朝暝殿的弟子身上都有什么特质吗？

    琢磨了一下先前提起自己同门是盛昔的反应，即墨繁没总结出来。

    还是他是在隐晦的骂自己也有病？

    盛昔什么时候会这么拐弯抹角的骂人了？

    什么东西都没想明白，即墨繁便先感觉到了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异样的响动。

    视线流转，他瞥见干黄的草枝中间藏了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发出细细的叫声

    毛色银白，在今夜明亮的月光下几乎泛着光一般，看着极其扎眼。

    可即墨繁明明在飞行法器落地之后，就马上在周遭布置下了防止妖兽闯入打扰的结界才对。

    怎么还会出现这么只小东西。

    脑海里闪过自己白日里说过的话言，他忽然福至心灵，眨了眨眼，“羲和？”

    小毛茸茸抖了抖毛毛。

    即墨繁觉得自己很少受到惊吓。

    今天算一次。

    小东西扭扭捏捏从干草堆里钻了出来，即墨繁这才看清他的真容。

    大小像只乡下农户家养的小狗，整体毛色纯白，耳朵尖还有一簇极长的毛发。

    只看外貌，即墨繁倒觉得与某种传说中的神兽重合在了一起。

    像是神兽白泽。

    可在传说中他的体型应当似马，才不是眼前这种

    “你真的是羲和？”即墨繁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他的人形姿态有那么大一只，而且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时候看起来能一口吃三个小孩。

    怎么变成妖兽就这么鼻嘎大一咩咩？

    小白团子努力原地蹦了好几下，尾巴都快甩成螺旋桨了，看起来又急又气，叽叽咕咕的叫声却还是没什么威慑力，他的外形实在是太人畜无害了。

    连发狠都好像在撒娇一样。

    不过这么一动，即墨繁才注意到他腰上还拴着一条银链子，上面还浮动着自己撰写上去的灵力符文。

    那不是他拴在羲和身上的缚魔索又是什么？

    即墨繁这才明白为什么白日里他随口一提想看他原型时，这人的反应会有那么大了。

    反差这么大，也不怪他不乐意展示了。

    魔界的审美中基本很少见以白幼瘦为导向的审美。

    男修要五大三粗，对女修可能没有这么严格，但还是身材丰腴的类型会更受欢迎。

    但羲和的原型却居然是这么个让人感觉一根手指就能捏瘪的小鼻嘎

    即墨繁不知道说什么。

    即墨繁蹲下来，伸手捏了捏这小玩意儿的耳朵。

    小白团发出不满的啸叫。

    “你到底是什么？”即墨繁问他。

    小白团子尾巴一翘，摇来摇去把“看你真没见过世面”这句话几乎写在了脑门上，和那日带即墨繁去魔宫后院的炼狱去看玄鸟时的表情别无二致。

    大概是对即墨繁一直对自己的原型上下其手感到十分不满，羲和脑袋一晃躲开了即墨繁的手，推开几步在草地上打了个滚。

    银白色的光晕随即渐渐覆盖在他的身上，片刻后散去，坐在即墨繁眼前的又是他熟悉的那个羲和了。

    “你干什么摸老子？”虽然变回了人形，羲和浑身的毛还是炸着的。

    “摸一下又不会掉一块肉。”即墨繁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玄鸟在掉毛严重以前他也会摸一摸它手感顺滑的翅膀。

    先前方弦院子里养着的那只小黄，他练剑累了那小狗还会主动用尾巴勾他的手。

    小动物嘛，摸了就摸了。

    “可我不是小动物！”羲和被他气得跳了起来，“烦死了早知道我就不该答应给你看原型！”

    即墨繁蹲在地上，仰头看他，“你这人什么毛病？前几天还一个劲往我周围贴，现在又在闹什么别扭？”

    他对非人生物的宽容度向来大。

    之前因为羲和一直以人形示人，即墨繁对他的妖兽身份没有那么真切的实感。

    但面对他毛茸茸的原型，即墨繁觉得任何人都冷漠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