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页
就是在这样一番情形下,他收了第一印象并不好的即墨繁为弟子。
第一次养小孩,总归是有些新鲜感的。沈昀最初也想好好待这个弟子,不管天赋是否到位,他都会竭尽所能的教授。
他没想到即墨繁居然这么争气,一口气就气成了云沧剑宗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从前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其他长老,现在因为即墨繁的存在,起码明面上也会给他好脸色看了。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沈昀忍不住低头按了按额心,深呼吸压制住了眸底的一片晦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看不惯即墨繁站在自己面前了?
曾经还需要依赖自己的小孩渐渐长大,变得独立本该是件好事。
可当即墨繁隐隐要有与自己并肩的能力,并且可以预见他未来的成就一定会远胜自己时——
沈昀现在想,他应该是畏惧那一天的到来吧。
他叹了口气,刚想唤外头的杂役弟子进来做事,耳中却忽然捕捉到一抹异样的动静。
眸光一凛,沈昀旋即起身,一把推开了紧闭的门扉。
他的院子正中站了个人。
原本正在洒扫的小杂役抱着扫帚晕倒了,看起来没有皮外伤,应该是被点了穴道或是下了药。
那个背影小心地把人揽在臂弯里,把他放在了廊下靠坐着,甚至很贴心的帮他理顺了头发,以防他在无知无觉时不小心压到而不舒服。
“小繁?”沈昀念出这个名字时候,舌头似乎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背对他的人缓缓转回了身。
即墨繁身上不再是那种冷调的蓝色,而是温暖如晚霞一般的颜色。
冬日里的冷风拂过他,仿佛也吹不开他周身的暖意。
很神奇,这个孩子从七八岁就跟在沈昀身边,养了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即墨繁这副柔和的神态。
从前他虽然也待人温和,但总是隐隐约约有些许微妙的距离感。
但现在似乎应该说是离人间近了些吗?
“许久不见,沈长老。”即墨繁说。
他这一开口,沈昀刚刚还觉得距离被缩短的那种感觉,顷刻便化作了错觉。
即墨繁与他之间的距离完全没缩短一点,似乎反而更遥远了。
就像是从月光变成了日光。
“你从前从未这么唤过为师。”沈昀说这话时语调不明显的低垂下去,而他自己都未曾觉察。
“沈长老怕不是记性不好。”即墨繁看着他,眉眼弯了弯,可沈昀看去却分明读不出半点笑意。
“我早已不是云沧剑宗的弟子,自然也没资格唤长老一声师尊。”
沈昀感觉到自己胸中忽然涌起一股钝痛。
是因为即墨繁在离开时把他带给自己、带给云沧剑宗的荣耀一齐带走的缘故吗?
还是有什么旁的东西?
即墨繁看着沈昀,眸光不易察觉地晦暗了些许。
他倒是没料到
继黎歌越之后,沈昀居然也因他的去留而产生了心魔。
讨厌的人变倒霉总是会令人心情愉悦的,即墨繁嘴角上扬了几度,眉眼中笑意也多了几分真心,“沈长老看起来似乎有恙?”
“云沧剑宗的少宗主已经因为身子不爽利而不出门了,宗主不管事,首席之位又空悬,沈长老可不要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呀。”
沈昀觉得即墨繁这是在有意气自己,但他没有证据。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视线不动声色打量了眼前的即墨繁一番。
脸还是那张脸,但不知是否是衣裳颜色的关系,即墨繁看起来似乎比从前的样子要胖了一点。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的修为,居然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往上跳了两个境界,直接窜上了化神期!
沈昀这个曾经当过他师尊的人,现在也不过化神后期而已。
虽说他有冲击炼虚的灵力,但眼下心魔兴起,他道心不稳,自然不敢在这种时候轻举妄动。
当师尊的快被徒弟追上,而且还是已经不在他门下的徒弟,沈昀只觉得自己胸中郁结的那团气仿佛更汹涌了。
反观即墨繁却一点不愉快也没有,那副表情看起来几乎可以说是幸灾乐祸了。
沈昀忍不住摇了一下头。
把这个词和即墨繁联系到一起,听起来实在是很奇怪。
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你既已脱离云沧剑宗,如今又巴巴的跑回来作甚?”沈昀抬头看向即墨繁,“新一届问道大会业已召开,今日赛程应该还未结束吧?”
“难不成是你连决赛都没闯进去,提前便被刷下来了?”
话虽这么问,可沈昀却也觉得不可能。
四年前的那次问道大会中,即墨繁就已经问鼎天榜第三了。
如今有了化神阶实力,不出意外只会更加出彩。
“只是今日的赛程结束,所以我出来闲逛一下而已。”即墨繁摇了摇头。
沈昀心说我信你个鬼。
问道大会的赛场设置在霄翎教附近,距离云沧剑宗相当远,乘坐飞行法器都需要将近一天时间,撕传送符更是要用上两三张。
即墨繁吃饱了撑的也不至于跑这么远来散步。
“本尊还有事要处理,你今日来此究竟意欲何为?”沈昀的耐心被他折腾来折腾去,已经只剩下一丁点了。
即墨繁笑了笑,“想同长老闲聊而已。”
“我前些日子在秘境中意外取得了一本阵法手稿。”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个薄薄的笔记本。
这不是原版,而是他挑了其中几页手抄下来的版本。
“有些部分我能看懂,有些却看得不太明白。”即墨繁把笔记本放到桌上摊开来,指尖顺着上头的墨迹轻点,“想请长老为我解惑。”
沈昀只觉得他这个理由比方才说闲逛更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他来找自己这个前任师尊请教?
当初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闹得相当难看,就算在人前仍然维持着表面平静,可私底下两个人都心照不宣暗潮汹涌。
这种时候他还来请教自己问题?
就不怕自己故意往歪处教吗?
“你不是已经拜了新的师尊吗?”沈昀的语调古怪,“谢青崖的资历比本尊更加深厚,你去向他请教也名正言顺,何必如此舍近求远来找本尊?”
“术业有专精,沈长老在阵法上的造诣,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之最。”即墨繁说,“我师尊最擅长的事是喝酒。”
沈昀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是听说过谢青崖此人,不论何时何地总随身带着一只酒葫芦。
全身都雪白一片,唯有那块黄澄澄的颜色最为显眼,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沈昀和谢青崖打交道少,他本来还以为应该只是起个装饰作用,或者里面放的是其他东西,亦或那是个外形惹眼的炼器产物。
却没想到功能还真是喝酒而已。
即便名义上已经不应该再同即墨繁扯上这些无谓的关系,但沈昀还是没控制住脚步,走到了桌前。
他也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好奇即墨繁手中的手稿残卷?
还是仅仅因为向自己提出要求的人是即墨繁?
何止是即墨繁不会拒绝自己师尊的要求,他现在似乎也无法拒绝即墨繁的要求。
尤其是在即墨繁话里话外隐隐约约有踩低现任师尊谢青崖,转而捧着他的意思。
但就在他伸手打算去碰桌上那本薄薄的残卷时——
天地陡然变色。
沈昀只觉自己眼前一切景象顷刻间都旋转起来,光影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就连五感都好似混乱了一瞬。
等到能看清周遭环境,他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了一片竹林里。
是传送阵?
不对,不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残卷。
被他捏在手中的这一页上绘着一道花纹繁复的阵法,上头还隐约闪烁着浅蓝色的灵光。
他这是被拖进幻境阵法里了?
阵法上萦绕着的是冰灵力,明显是即墨繁的手笔。
要放在前些日子,即墨繁肯定办不到这种事。
但如今他与沈昀之间的实力差距已经缩短到两个小境界,尤其还是在沈昀被心魔搅扰,更对即墨繁丝毫不设防备的情况下猝不及防下手。
即墨繁他到底在想什么?
神识下意识往周围散去,沈昀发现这周围的景致看起来竟相当眼熟。
幻境阵法模拟出了云沧剑宗的模样?
他在这竹林当中走了几步,便发现眼前情境豁然开朗。
此处灵气稀薄,却坐落了一个小小的竹苑。不大的院子里家具物件也少,却清理得干干净净。
院子当中这会站了个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