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太过预支自己的未来，但他也可以相信，自己未来产出的东西能换来自己当下想要之物。

    那双自信的眼睛，让龙印象深刻。

    单纯团结的精灵，狡猾的矮人和地精，还有那些傻大胆的人鱼……以及，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类。

    一切都会被他记忆。故而……

    “一份法皇的笔记，反而比不上你决定用来交易的东西了。”

    这太贵重了。

    持续一生的契约——在龙长久的生命中，如果有人想要用什么来限制他的一生，他只会觉得被强迫，被控制，不自由。

    人……要用自由来换一份笔记吗？

    “你确定自己将来不会后悔吗？”

    兰因仍记得卖方市场的事实，他双手再次比划：【只要你认为这场交易是公平的。我们就可以请人来写一份契约，由我按下手印，也由你签下名字。】

    穿越者或许会遗憾自己的决定不够完美，但他永不后悔。

    龙见兰因比划出签字留名姿态，眼神一暗，短暂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那好吧，我同意了。”

    说完，龙站了起来。在远处人群瞬间紧绷防备的动作中，他大手一挥，就把摊位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收了起来。并决定跟随已经卖完货的穿越者前往蔷薇商会，拟定契约。

    兰因呆了一下：……这么果断吗？！

    他还没从交易成功的恍惚中回神，脚步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前方那道红色背影。

    ……

    对于杰夫来说，今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蔷薇盛会宣布开启后，商会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他作为副手，从早到晚都在处理各项事务。

    摊位的租赁审核、货物流通的抽成核算、城防巡逻的排班表，还有瑟拉女士外出前丢给他的一堆待办……

    杰夫刚解决完手里的任务，准备伸手去够下一份卷宗，伊诺克就匆匆推门进来了。

    “杰夫先生，兰因来了。”雀斑男孩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神色莫名紧张。

    摊位费昨天就已交好，今天来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杰夫脑中简单思考，嘴上则道：“让他进来。”

    “但同行的还有那位红龙。”

    “什么红龙？”杰夫的手猛地顿住，笔尖在卷宗上留下一滴墨点。他快速抬起头，看向伊诺克，想确认这只是玩笑。

    伊诺克咽了咽口水：“确实是绿藤街的那位。兰因带着他，说是要来签订交易契约……”

    “你再说一遍。”

    伊诺克并没有真的重复，就只是和杰夫互相沉默着大眼瞪小眼。

    杰夫向来严肃的脸上，有一瞬间扭曲了一下。

    等商队副手走到会客厅时，果然看见兰因正安静地坐在那里，而且他的不远处，也正是那位头顶赤红色双角的火焰巨龙。

    杰夫的实力让他不会被火元素力场伤害，但这头龙当下出现在这里，就足够让他觉得头疼。

    他抬手捂了下眼，实在不想面对。

    但考虑到兰因年纪还小，有可能会被龙给坑骗的情况，杰夫还是强行调回冷静模式，询问：“你们想签订的契约，具体是怎样的？”

    兰因准备“开口”。

    但红龙比他更先一步拿出实物，那是一本约摸手掌厚的书册，封面上还刻画着一个立体的金色魔法阵，书脊与书封底图上均绘有宛若迷宫般的图样。

    “这是交易的内容之一，一份由我提供的、一位法皇过往修习魔法的全部经验笔记。”龙说。

    杰夫暗自心惊，想不明白，兰因得付出什么才能换来这份东西。

    法皇的笔记啊……对于瑟拉女士那种在魔法一道上举重若轻的人物来说，也仍然可称至宝。

    但这竟然还不够。

    龙之后主动表明，兰因提供的东西价值远超这份笔记。

    “尽管他认为我们的交易足够公平，但我却不可能眼睁睁让他吃亏。这是我决定补足的差价——”

    龙又一次推出一份看起来很薄的册子，书侧表面看起来明显焦黄，像是已经流传很久。

    “这是一份帝国前代国家时期的传说级魔药师留下的古代魔药配方书，里面共有十份人类已经失传的大师级魔药配方。”

    在杰夫都已经惊讶到堪称惊悚的地步后，这头可恶的红龙竟然还在加码：

    “这仍然不是全部，魔药配方只是较为适合他的东西，却并不是能配得上他所支付的代价的东西。而最后一份我将要补足的差价就是——由我亲自教导他魔法，直至他成为高级魔法师。”

    杰夫终于没忍住开了口，他看向穿越者，向来冷静的脸，这一刻显得有些凶狠起来：“兰因，你这个笨蛋，不会是把自己的灵魂都卖给巨龙了吧？”他终于还是没能压下自己的关心。

    但穿越者却一脸迷茫。之前没听龙说要补差价啊。

    这场交易在兰因自己看来，更像是一场天使投资：他未来能产出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回报。可如果不被投资，他可能根本不会有那个未来。所以穿越者认为，交易是公平的，甚至他还赚了。

    可补差价……又是怎么回事？

    直到旁边伊诺克提醒：“你该说你将要交易出的东西了。”

    兰因这才回过神来，一通比划和糖果挥洒后，好兄弟完美翻译了一切。

    只是杰夫在听见“持续一生”时，眉心还是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杰夫重新看向巨龙，这次的目光，不再有任何被人与龙之间契约惊吓到的痕迹，而是充满了跨境商人敢于直面一切、甚至敢于在战火中游走的锋芒。

    他在心里冷静地计算着这场交易。

    看在龙决定补差价的份上，他姑且认为这场交易还算公平。

    可兰因这个谨慎的孩子，怎么就会突然和巨龙有了交易的想法？

    杰夫不认为这会是穿越者的问题，那就只能是龙的问题了。

    他眼神凌厉地看向那头被世人畏惧、也由此远离的巨龙。

    在最初的料想中，龙在摆摊过程中发现无人愿意和他交易后，就会觉得无聊，而后放弃摆摊。假使他仍对蔷薇盛会感兴趣，那最多就是在蔷薇城闲逛游荡一段时间，再到盛会结束，彻底离开这座城市。

    这些预料的发展中，怎么着都不会有龙和兰因签订契约的情况。

    杰夫目光锁定在龙的脸上。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破绽，他都会指出，并以此为兰因争取更大的权益，或者干脆杜绝这份契约生成的可能。

    然而就在他准备进行紧张刺激的商业谈判时，兰因拉了拉伊诺克的袖子。

    “杰夫先生，兰因说他和龙先生的交易此前就已谈好，不用再补差价……”伊诺克语气凉凉地说。

    杰夫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伊诺克你知道的，这几天我太忙了，耳朵也有些不好使了，一时间没能听清楚你说话。你是说兰因想要让你帮忙传话吗？抱歉，你也知道，不是谁都能懂那套糖果语言沟通模式……”

    说完，杰夫就直接当兰因的所有动作和台词包言论，是夏日蝉鸣鸟叫的背景音。

    他重新看向巨龙：“你所给出的一切都很珍贵，但或许正是因为太过于珍贵，故而于兰因而言，实用性并不算很强。就像你总不能让一个婴孩去手持神器，尽管谁都明白神器的价值，但这一切还是太过不搭。”

    “你想表达什么呢？”龙一如既往的平和，明明是火系巨龙，但他身上却看不见任何暴烈。时间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要比天赋和种族身份来得更明显。

    “这些还不够。”

    看兰因那副样子，杰夫自知无法阻止契约，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反过来为他争取更多东西。

    至少要更实用些。

    “在这场交易中，作为拟定契约的人员，我认为，您至少需要再为兰因提供一份他当下就能使用的东西，如此才能让这场将持续他一生的交易变得相对公平。”

    不久前，在龙来到蔷薇城后，杰夫就开始尝试调查和龙相关的一切。

    他得确保这位客人不会撕碎契约，危害到蔷薇城。

    最后，杰夫虽未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却仍然知道了一件曾经发生在龙身上的事。

    在人与矮人国度的边境线上，一个矮人孩童曾经和巨龙做过这样一个交易——

    她用一株自己出生那天母亲为她种下的普通果树，从巨龙手中换来了一份能治疗她母亲的稀世良药。

    交易时那棵树甚至尚未开花结果。

    物品的价值必然是不对等的，但龙同意了那场交易。

    小矮人的母亲活了下来，龙也带走了那棵果树。

    这场交易重要的绝非物品价值，而是某种无形的东西。

    既然龙认可那种无形东西的价值，杰夫就绝不会忽视。

    尤其那种无形的东西，此刻在兰因身上，注定关联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