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页
温斯语双手捧着玻璃杯,抿了口,唇角浮起虚弱地笑,“是吗。”
林致远知道他不在乎。
放弃治疗,不会是一夜之间生出的念头,温斯语肯定想过许多次,而在他身边更亲密的人也劝过无数次,依旧没能动摇他的决定。
林致远不过是其中的万分之一,微不足道,只是想要为温斯语做些什么。
玻璃杯是装威士忌的,很厚,很重,温斯语手拿得酸疼,放下,朝着露台走去。林致远紧跟而上,将自己的大衣披在了他肩上,推开门。
两个人站在露台。
温斯语的长发被风吹起,他抬手往后抓了下,低下头,发丝又落回他的耳畔,掩住他受伤的神情。
他告诉林致远关于温正的事,甚至不用说明贺知意的愧疚,林致远也能明白。
林致远沉默了会儿,说:“斯语,你从来都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不会让贺知意再次面对这样的抉择。
温斯语笑了。
能有一个知道和理解他的人,也不算太差。
林致远:“只是斯语,马上就是圣诞节了。”
温斯语没大明白,他看着林致远。林致远继续道:“十二月过去,或许,时间不多了。”
“肿瘤对脑部神经的压迫,不会让你离开时太痛苦,只是疲惫和沉睡。但最后的时间里,并没有这么轻松。”
温斯语知道。
林致远:“你现在只是会出现眩晕,呕吐,头痛,冲动抑制,性行为异常,但之后你肿瘤会压迫到脑部神经,肢体失调,瘫痪和失明。”
“当你发现视野变窄,一定要来医院做缩小视神经交叉部分的肿瘤治疗,否则就算之后手术成功,你的视觉也没办法再恢复。”
“还有,人生的遗憾也无法在死后弥补。”
温斯语怔住,云层后透出一点日光,落在他光洁饱满的额头,清透的眼睛微微闪烁。
温斯语没找到贺知意,倒是被林致远先叫去跟曾经的班主任打了个招呼。
出来时走错了门,温斯语绕到了酒店会议室的外廊,走过拐角,他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青灰色消防通道大门前,脚步顿住。
贺知意手里还握着温斯语的披肩,面无表情,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白墙,朝温斯语看来时,短暂意外后有了些情绪。
贺知意又看了眼温斯语的身后,没有其他人,才抬步向着温斯语走去。
“给你拿了披肩。”贺知意说。
他递过来,没有将它披上温斯语的肩膀,只是横在他们之间。
温斯语伸手接过,“谢谢。”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像是被先一步到来的冰雪,冻住了腿,没有挪动半步,也没再说一句话。微妙的,像能听见时钟秒针的滴答声。
温斯语抬头,对上贺知意视线那瞬,贺知意别开了脸。
突然,远处的会议室门被推开。林致远探出半个身子张望,看见他们在一处,犹豫着退了回去。
贺知意出声喊住他:“什么事。”
林致远愣住,看向同样愣在原地的温斯语。
晚餐准备好了。
温斯语晚上不怎么吃东西,体虚,消化不了,只是坐在贺知意和林致远中间,更不知道该如何动筷。
林致远用公筷替他夹了菜。贺知意低头在挑鱼刺,顿了顿,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温斯语看着碟子里的冬笋,没动,他看向身旁没说话的贺知意。
贺知意像是没发现他求助的目光。一会儿,林致远问他怎么不吃,温斯语勉强拿起餐具,一双筷子忽然伸过来,放下鱼肉,夹走了冬笋。
“他嫌有土腥味,不喜欢吃。”贺知意说。
林致远说了声抱歉。
这桌坐着的,除了他们几乎都是校领导,自然发现了他们这边三人的情况,打趣地问温斯语跟贺知意的关系。
温斯语不会说话,又看向今天下午,一直帮温斯语传话的林致远。这可难倒了他,不知该如何介绍。
贺知意:“我是温斯语的朋友。”
贺知意语气沉稳,姿态谦卑,丝毫没有下午刚来时,走路生风,想是要喊出今晚贺公子买单,顺便碾死林致远的神态。
温斯语不懂。
-
吃过饭,温斯语想回学校看看。
贺知意站在酒店门口,拿着他的大衣,嗯了声,他们走出好长一段路,才开口:“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温斯语慢吞吞绕着披肩,“就是,和你。”
“是吗。”贺知意忍不住上手替他整理,“还以为你是和林致远约好了。”
温斯语如实回答:“没有哦。”
贺知意沉了一整晚的嘴角,终于有了点弧度,跟温斯语并肩走在飘起雪粒的街头。
夜色空濛,雪粒在学校老旧的路灯下不算显眼,路过温斯语白皙细腻的脸颊时,更是黯然失色,簌簌落下。
温斯语弯着腰,指着公示栏上的照片,又拍自己的胸口,向贺知意介绍:“比赛,金奖。”
温斯语第一次去京港参加比赛,穿着校服,唯一不算露怯和褪色的衣服,赢过一众从小深受艺术熏陶的富家子弟。领奖时,大家才看清他的脸,陪考的老师连夜带着温斯语坐火车走了。
贺知意知道,主办方收藏的画,被他去年就买回去了。
旁边就是林致远竞赛拿奖的照片,贺知意扫了眼,说:“林致远在淮海医学院读书,挺不错的。”
温斯语点头,“淮海,大学,很好。”
温斯语也曾被淮海美院录取,但因温正生病住院,才没能入学。所以,有了贺知意在雍城遇见他。
不然,温斯语该和林致远在一块儿。
贺知意垂下眼,直起身,双手依旧插在神色长裤的口袋里,对温斯语说:“林致远,看上去挺不错的。”
温斯语凝住睫毛,回头,看向贺知意。
贺知意背着光,脸上是模糊的一团光晕,嗓音平静,让人听不出喜怒,又道:“年轻,人际关系简单,性格沉稳,很适合留在雍城这个地方。”
温斯语不知道贺知意为什么要突然夸林致远,但点点头。
贺知意见他没反驳,别开脸,沉沉出了口气,转过来问他:“你准备在雍城待多久?”
温斯语说新年。
“也好,雍城不适合你。”贺知意停顿片刻,“林致远也是。”
温斯语:“啊?”
贺知意:“太年轻就是没担当,人际关系简单就是没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性子沉稳就是无聊又闷。不适合你。”
怎么好的坏的都是一样的?
温斯语不懂,但点头。
远处有学生下课,吵闹得很,两个人往梅园里走,红梅香气若有似无,枝叶繁茂,头顶的路灯更加朦胧。
温斯语咬了咬下唇,停下脚步。
贺知意跟着停下。
梅园在学校角落,旁边是没什么车的辅路,夜风清冽,月光幽幽笼罩着他们。
花枝在温斯语脸孔旁,含苞待放,雪白的脸上还有一双无比清透,干净的眼睛,带着点捏紧拳头,深吸口气后的执着。
「人生的遗憾也无法在死后弥补。」
“贺知意,”温斯语问他,“没有,回我,邮件,为什么。”
温斯语太紧张,没能问出疑问句的语调,可他不打算重说一遍,会显得他的气势很弱。
贺知意伫立在他面前,唇边的弧度淡了些。
“贺知意,回答,”温斯语又忘记正确的呼吸换气,“我。”
贺知意很高,繁茂的树冠将他上半张脸隐匿,坚毅的下巴在温斯语的目光里。他的喉结动了动,放在口袋里的左手不自觉痉挛一瞬,很快被他握拳止住。
“温斯语,对不起。”贺知意说。
温斯语摇头,“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温斯语抬手撩开挡住他的花枝,扶着贺知意的肩膀,踩上身旁的花台,居高临下,看着贺知意黑暗里那双黯淡的眼睛。
“贺知意,说。”
风吹过梅园,枝桠轻轻摇晃,光从缝隙落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温斯语说话带了点鼻音:“我有,权利,知道。”
贺知意终于开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概,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思绪,来接受一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实。”
温斯语的喉咙有些发紧,睫毛颤抖,眼底有水纹闪动,“贺知意,生气。”
“嗯,当然生气。”贺知意凝视着温斯语的脸,“生过你的气,还有旁的,包括我自己。”
树冠如盖,却没遮住温斯语在下雨的眼睛。
他缓缓在花台坐下,鼻尖和嘴巴都埋进了披肩里。贺知意蹲下,伸手把他湿漉漉的小脸托出来,像捧着颗珍珠,想笑,看见温斯语哭心里又难受。
“哭什么呢。”
温斯语没说话,只是觉得自己刚刚问了好蠢的问题。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