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页
心率狂飙到140,血氧不停下掉。
“宝宝?宝宝!”
二人迅速将温斯语身体侧卧,垫上软枕,怕他撞上了脑袋。医护鱼贯而入,立即清理他的口鼻,放口咽通气道,戴上球囊面罩。
“10g缓慢静推!”
李悦和纪延已经被请出了门外,包括赶来的贺知意,只能隔着门,听着里边的刺耳警报声仍在持续。
“到底怎么样?癫痫有没有止住?”
“没有?用镇定剂啊!两轮药都用了,不用镇定剂是想让息云的肿瘤现在就破裂开吗?!”
医护不敢说话,看向一旁沉默的贺知意。
贺知意站在墙边,神情格外平静,似乎没有听见里边正在发生什么,好像已经和温斯语去到了另一个地方。
“知意!知意你说,他们为什么不给宝宝用药?”
埃里克站了出来,按住已经濒临崩溃的李悦,说:“温斯语签了dnr,不能做气管插管,所以不能给他用镇定剂。”
李悦不可置信地看着埃里克,又缓缓移向贺知意,“真的吗?”
“那,那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一直抽搐下去吗?脑损伤呢?还有,你们说的抽搐会导致呼吸衰竭?他还没做手术,他还没做手术…他还有机会!为什么,为什么不救他……”
埃里克刚准备说话,贺知意转身破门而入。
“老板!”
“贺医生!你不能进去!”
贺知意冲进去,面无表情地摘掉温斯语脸上的氧气面罩,换上球囊面罩,交给护士,“按压。”
护士愣愣接过,看向负责病例的主治医生。
主治:“贺医生,病人签了dnr,你不能……”
“丙泊酚——”贺知意伸出手,没人敢递给他,于是自己从急救车里拿了出来,推注进静脉。
缓缓地,病床上的人终于停止了抽动。
贺知意也终于敢看他,看温斯语的苍白的脸因为癫痫抽搐而泛红,汗水和血性泡沫浸湿了一切,枕头,被褥和胸前那么淡黄色平安符,黑色发丝湿透地落在他脸孔旁,眼神涣散,可怜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死过一次。
贺知意嘴唇微微颤抖。
他戴上手套,消毒,拿起气管导管,掰开温斯语下巴,露出已经被咬出血的口腔,气管接上呼吸机。
贺知意拿过听诊器,挂在耳上,放在温斯语的胸前,皮肉骨头,微弱的生命。
确认好导管位置,贺知意又去拿牙垫。
病房里静默的众人,忽然动了,不知是谁将牙垫递到贺知意颤动的双手里。
贺知意做好一切,为温斯语盖上冰毯降温后,慢慢将额头抵上温斯语的,然后说对不起。
对不起,还是自私地把你留下来,对不起。
“我们再试一下好不好?宝宝,再试一次。这次是我欠你,下辈子、再下一辈子,我多死一次还你。对不起,宝宝。”
贺知意将温斯语交给赶来的icu医护,退出了房间。
滞重的脚步拖行在走廊里,逆着光,背影高大又窒息,咔哒落锁,贺知意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温斯语在镇定剂里昏睡了一天一夜,贺知意也将自己关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终于,谢菁从国外赶了回来。
“知意…”
隔着门,谢菁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来的路上,已经听埃里克说了发生的事,她知道困住贺知意的是什么。
——自私地把温斯语救回來,让他再死一次怎么办。
谢菁想跟贺知意说,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救温斯语,那这个人一定是他。
但是,贺知意已经被困住了太久,整整三年。
能够救贺知意的,只有一个人。
谢菁:“小语醒了吗?”
埃里克点头,“醒了,刚刚还在问老板的情况。”
谢菁深吸口气,说好。
埃里克看出她想做什么,追上去,叫停,“谢夫人,老板不会想把车祸的事告诉斯语的。”
“他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埃里克一时语塞,“可是,跟斯语说除了让他伤心,还有什么用呢?”
谢菁回头,看着埃里克说:“只有温斯语才能让贺知意拿起手术刀,也只有贺知意才能让温斯语活下去。”
谢菁推开门。
分手的决心
温斯语靠坐在床头, 窗外树影婆娑,他捏着胸前的平安符,静静沉思。
“小语。”
温斯语戴了助听器, 担心贺知意偷偷来看他,自己听不见。
却不想, 先听见的声音竟然是谢菁的。
温斯语惊讶地望去,“菁妈妈。”
床上的人看上去很单薄,苍白清瘦,剪了短发,小脸越发脆弱, 澄澈的黑色大眼睛孤零零的, 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 惹人怜爱,像在苦等甘霖的枯萎植物。
谢菁许多话在喉咙里,听到这声「菁妈妈」, 先涌出来的是眼泪。
“小语…”
谢菁朝着温斯语走去,双手消毒后,迫不及待地握住了温斯语的手,“怎么瘦了这么多,小语,小语怎么这么瘦……”
谢菁揉搓着温斯语的手, 又怕弄疼他,动作放得很轻。
戴着口罩的护士,给温斯语又垫上了一个软枕, 目光却始终放在谢菁与他交握的双手上,像一对真正的母子。
护士垂下眼,离开了病房。
谢菁问了他的身体情况, 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有没有什么是她能帮上忙的。
“你回潞湖的时候,我就想来看你,但知意不准我见你。早知道,就不听他的了。”
“嗯?”温斯语不知道。
谢菁端起水杯,给温斯语喂水,“他担心我见了你乱说话,让你只是可怜他,才跟他重新在一起。”
温斯语含着吸管,笑了笑,“不会,有人,可怜,贺知意,不敢。”
谁能有资格可怜贺知意呢?
温斯语想不到。
谢菁别开眼,放下水杯,重新握住了温斯语的手,“前天的事我听说了,小语,你怪知意吗?”
温斯语摇头,他的嘴唇因为癫痫发作被咬破了,结着痂,此时却在笑,有些骄傲地说:“温斯语,不怕。”
有贺知意陪他,不怕。
谢菁笑着抚上他的脸,皮下出血,脸颊上还有块块淤青,“对,我们不怕。小语一直都是勇敢的小朋友。”
温斯语抿了抿唇,问:“贺知意,不来,看我,伤心,了吗?”
谢菁:“嗯,他是有些伤心,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他也是在担心,担心这次把你救回來,可如果最后手术失败,是平白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温斯语的睫毛垂了垂,很快又扬起,“不怕。”
“温斯语,珍惜,最后,生命。”
谢菁看着他,忽然地,低头捂住脸哭了起来,不知道是为了哪个孩子哭。
“菁妈妈?”
“对不起,”谢菁收拾好情绪和眼泪,“小语,其实菁妈妈来是为了你,也是为了知意。”
“我希望,你能让知意为你做手术。”
温斯语在给谢菁擦眼泪,闻言,顿住了手,脑海中迅速划过关于分手那年的记忆,摇头,“不要。”
谢菁:“小语,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可是,你想过吗?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知意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温斯语睁着布满水雾的眸子,呆愣。
“知意,”谢菁哽咽,“知意能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你。”
“圣彼得堡美术学院校庆,知意没有见到你,他很担心。所以,当我听见你们一起回了潞湖,我真的很开心,认为你们能再次走到一起。”
温斯语忽然想到暴雪那晚的重逢。
[来圣彼得堡看雪?]
[你参加了校庆?]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所大学。]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命运的巧合,贺知意去圣彼得堡就是为了见他。
可是他还是不懂,贺知意为了他才活到现在,是什么意思。
谢菁却像是有意略过这件事,说起他的手术:“这也是我的私心,我承认,因为只有你才能让知意,再次拿起手术刀,只有你。”
温斯语忙解释:“不是,贺知意,做错,知道,不会。”
当初温正手术失败的心结已经解开了。
温斯语在生命最后的三个月里,这是他唯一想要做到的事情,让贺知意回到手术台,他们已经做到了。
谢菁却摇起头,语气意外地平静下来,“知意不再做手术,不只是因为那件事。”
那是什么?温斯语问。
谢菁静坐在床边,低着头,“知意,他遭遇了很严重的车祸,他……”
略过了其他伤势,“他的左前臂尺桡骨粉碎性骨折,正中神经和尺神经断裂。”
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