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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说没关系,你们还年轻,还有时间。”
谢菁顿了顿,“小语,后天,你就要做手术了。”
温斯语闭上眼睛。
谢菁不再说话,端起水盆起身,很快回来。她手里拿着李悦转交给她的绘本,是小时候温斯语喜欢的,慢慢读给他听。
傍晚,雪后的天空透着橘红和即将蔓延的静谧蓝色,光线落在窗玻璃上,像朦胧缥缈的雾。
贺知意洗完澡出来,站在床旁抻手臂,说:“今天太忙了,一直在做手术,没能来陪你。”
贺知意跪到床上来,从身后慢慢抱住温斯语,“不生我气,嗯?”
亲了口脸颊,贺知意搂着温斯语的腰,闭上眼,嗅着他肌肤里透出的香气,昏昏沉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忘了。”温斯语怔怔地说。
“什么?”
温斯语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忘了,最后,贺知意。”
温斯语忘记了最后一次见到贺知意,是什么样的。
贺知意撑着上半身,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温斯语看了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将温斯语抱了起来。
他们来到沙发上,面对面。
贺知意拿起温斯语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自己的大手覆盖着温斯语的手,“是在手术室。”
“我让你闭眼睛,你不肯,说想要看我怎么工作。戴维德咳了两声,潘图索在观摩室里表情很不好。你就很乖地闭上了眼睛。”
“记得吗?我给他摘助听器的时候,偷偷亲了你一下。”
“我以为没人看见,但被戴维德发现了,罚我写了一周的病例,说下次再这样就让我滚蛋。”
温斯语笑了笑。
贺知意跟着笑,拉着温斯语的手摸着自己的五官,“这是贺知意的眼睛,这是贺知意的鼻子,这是贺知意亲温斯语的嘴唇,这是贺知意会长胡青,把温斯语刺得很痒的下巴……”
渐渐地,温斯语脱离他的手。
纤细细瘦的手指,在贺知意的脸上慢慢寻找着,重复着,“下巴,嘴巴,鼻子,眼睛……贺知意。”
“嗯,我是贺知意。”
突然,温斯语说:“贺知意,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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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的朝露
温斯语是要跟贺知意结婚的。
温斯语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 是在波士顿停电的夜晚。
停电是潞湖是常有的事,到了夏天用电高发期,时常就会停电。温正就会把凉板席抬到院子里, 拿水冲过,擦干, 带着他睡在星空下。
波士顿大停电那天是周日,家里的佣人都不在,是温斯语跟贺知意都单独在家的日子。温斯语会做好饭菜的,等贺知意提着冰激凌回家。
温斯语以为大城市就不会停电,贺知意说这边线路老化更严重, 夏天雷暴, 冬天暴雪, 每年都有会停电。
说这些话的时候,贺知意正在检修家里的发电机。
温斯语蹲在地上,打着手电筒, 看着戴着白手套在工作的贺知意。贺知意扭头看过来,笑着问他怕不怕。
温斯语摇摇手电筒。
他感到很安全,就像潞湖的夏天里,温正会抱他去凉板席,吹河风那样,贺知意也会为他修好发电机。
贺知意修了大半天, 发现是没油了,丧气地双臂搭在膝盖上,“只有等公寓这边的发电机了。”
温斯语笑起来, 露出洁白的牙齿,双眼弯弯地看着贺知意。
贺知意摘下手套,抱着他去露台, 没什么风,就拿来扇子给他扇。
明明分开没那么热,但两个人还是抱在一块儿。贺知意左手搂着他,时不时撩起他的头发,让风也能去到他出汗的脖颈。
温斯语就着模糊的月光看贺知意,第一次生出想要嫁给他的念头。
之后恋爱的时间里,每次贺知意牵起他的手过马路;睡得迷糊也会将他抱进怀里,说我爱你;不管连轴转的时间有多忙,都会抽空给他打视频,甚至回家看他……温斯语都在想,他想要跟贺知意结婚。
他们共度一生。
他们会很幸福的。
现在的温斯语看不见贺知意,只能用手去感知他的存在,也不知道他们能有多少幸福的时间。
温斯语只是不想再失去。
眼睛是他和这个世界产生连接的器官,在很久之前,贺知意就告诉过他,要好好保护眼睛。
但似乎癌症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他失去什么,让他没办法再继续绘画,面对失而复得的爱情只能怯懦地选择逃避,现在又收走了他的眼睛。
还有他的生命。
所以不能再让他跟贺知意分开。
“贺知意,”温斯语慢慢将自己的脸贴过去,“结婚。”
沙发后的天空已经没有了温暖的橘黄,只剩下深蓝夜幕,温斯语的脸出现在那里,贴着贺知意的胸膛,格外白皙透明。
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样的提议,贺知意也无法拒绝,想要和温斯语共度余生最好的开始时间,就是现在。
贺知意托着他,放进自己的怀里,嗯了声,“好,我们明天就去。”
-
清晨,谢菁来医院给他们送衣服。
谢菁还带来了自己的蓝色围巾,借给温斯语,五十美元的申请费是李悦和纪延替他们准备的。
贺知意推着温斯语从病房里出来。
戴维德千叮万嘱,一定要注意安全,最后,从胸前口袋抽出蓝色签字笔。
贺知意:“已经有了。”
戴维德耸耸肩,说了句ngrats,便离开了。潘图索靠站在墙边,轻叹口气,但没说什么。
温斯语坐在轮椅上,戴着很大白色绒帽,衬得脸更小,像只洋娃娃。脖间围着谢菁借给他的靛蓝色围巾,还戴了一对蓝宝石耳钉。
谢菁说耳环也是她的。
温斯语慢慢地回头,像是循着什么香气的来源,用垂下的睫毛望向病房门旁。
纪延和李悦站在那里,李悦湿润的双手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直到他们消失在电梯门里,才敢哭出声。
谢菁过去安慰她,说是好事,手术前多听些好消息,保持心情愉悦,手术并发症的概率会降低。
李悦擦掉眼泪,紧握着谢菁的手,“谢谢…谢谢。”
纪延:“别担心,二哥和小凯他们也在那边,会照顾好宝宝的。”
这时,一个别着[到访]铭牌的年轻住院医,来到病房门边张望。
“你好,请问你找谁?”
“你好,请问贺知意、贺医生在吗?”
谢菁擦着眼泪,抬眼,认出了来人,“周鸣?”
三年前,在庆山医院的实习生周鸣。谢菁查清那场医疗事故的来龙去脉后,让人准备了一笔钱,给发现贺知意手部情况恶化的住院医和实习生。
两个人都婉拒了这笔钱,谢菁就安排他们到美国进修,学费生活费都有她负责。
为了不让贺知意想到车祸的事,特意安排在了加州,怎么会来这里?
谢菁跟二人道别,带着周鸣匆匆离开。
波士顿三月还算不上春天,雨雪混杂,阴晴不变,像恋爱时被贺知意惯坏的温斯语。
今天是雨夹雪,都不算大,淅淅沥沥的被风斜斜吹向温斯语,洒在露在外边的眉眼。
温斯语打了个寒颤,贺知意立即让护工调整伞的角度,伸手,又想压压温斯语的帽子。
犹豫一秒,担心遮住温斯语的眼睛,随即忽然意识到,温斯语看不见。
贺知意收回手,转而接过了伞,让雨和雪能从那一点缝隙里飘进来。温斯语的皮肤感觉到了天气。
温斯语笑起来。
贺知意蹲在轮椅旁,看着他,也跟着笑了笑。
他们没有立即去市政厅,来了波士顿公园。轮椅停在路边,温斯语坐在贺知意的手臂上。
像是第一次来到家以外环境的孩子,温斯语对再熟悉不过的公园很好奇。
公园安静,温斯语戴了助听器。
贺知意托温斯语,站在树旁,拉着温斯语的手,放到大树略带粗糙的树干上,说:“蜜皂荚。”
温斯语白皙细腻的手指慢慢摸索,“羽毛,金色。”
“对,它的叶子很小,圆圆的,像羽毛一样排列。到了秋天,会变成很浅的金黄色。”
温斯语点点头,收回手,又靠回贺知意的肩膀。他戴着口罩的脸,埋进围巾里,勉力支撑着疲惫的身体。
贺知意的洁癖又在温斯语病后复燃。
他没碰一件东西,贺知意就会消毒直接给他擦手。最后回到他们常常约会的河岸时,贺知意直接拿出了消毒喷雾,把温斯语浑身都喷了一遍。
温斯语依偎在他怀中,像是快睡着。
贺知意握着温斯语的手,哄着,又带点责怪,“说要嫁给我,换个地方睡觉来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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