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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猝然跌进柴堆。
只见一布衣屠夫捂着孩子眼睛,拿刀的手抖得不像话。
“就是你们…就是你们这群狗日的当兵的!”屠夫目龇欲裂,刀尖不断坠落血丝,“假扮高祇人杀死我婆娘,亏她、亏她那么相信你们,都给老子去死!”
屠夫手起刀落,官兵胸膛瞬间被划开一道极深的血口,他瞪圆眼睛,鲜血源源不断从胸口涌出,他紧握刀背,发着颤摇头:“不…是……”
他不断呛出血沫,视线越来越昏暗,直到耳边轰然传来一阵巨响。
藏匿于角落的百姓惊恐尖叫。
屠夫重重喘着粗气,紧紧护住孩子,一步步往后退。
一双双惊惧的眸子里映出铁骑高大的身影,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无限拉长,如同热浪般在屋顶流动。
为首者手中银光乍现,屠夫下意识紧闭双眼。
嗡——嗡——
悠长的轰鸣声在长街响起。
马铃叮当作响,屠夫蓦然睁开眼,只见铁骑迅速收枪勒马,飞驰离去。
幸存的百姓静默片刻,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呜咽。
屠夫捂住孩子的嘴,手指发颤,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那张稚嫩的脸上。
·
北州十里开外,临时营地。
伤兵营惨叫不断,一拨人被抬进去,另一波人裹着白布被抬出来。年纪小的士兵痛哭不止,却并非因为疼痛。
北州城破,五年心血毁于一旦。
顾恺左肩负箭,他一把挥退前来搀扶的副将,一瘸一拐走进主营,周围士兵投来的目光错综复杂,顾恺第一次没有去回视那些目光。
直到帐帘垂下,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舆图上瞬间被覆盖上一层浓郁的血色。
“顾帅!”副将端着一盆水进来,见状立刻放下水盆,掏出手帕递过去。
顾恺没去接手帕,手指颤抖着从北州,慢慢滑到牧州、晏州,最后落到平州。
他沙哑着嗓子开口:“都撤了?”
副将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是。”
“汇报。”
副将面露不忍:“大帅……”
“汇报!”
“回禀大帅,”副将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本部原有兵丁六千余人,阵亡两千余众,重伤六百,溃散逃跑者——”
他的声音发颤:“八百余人。”
顾恺眼皮抽搐,胳膊上的血渗透布料,浸出一片黑色:“他们带了多少人。”
“……一千不到。”
许久,顾恺的喉间滚动出一声苍凉的笑。
副将于心不忍,低头拱手:“顾帅,据属下观测,这群人并不是高祇主力军,他们虽人数不多,但纪律极其严明,只怕是那高祇老贼暗中培养的一支新军,这才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重要了。”
顾恺很慢很慢地摇头,捡起帕子擦拭嘴边的血迹:“新军也好,其他也罢,北州城破,我顾恺至今苟活,就是为了拼了我这条老命护住剩下三州。”
他放下帕子,干咳两声:“命人即刻传信于瑞王,请他相助。现下北州城破,其余三州危在旦夕,一旦再破一城,便会让贼子呈包夹之势,立即知会牧州、晏州、平州守备,务必加强看守,一旦发现敌情迅速来报!”
副将躬身应是,转身掀开营帐,迎面撞上一士兵,他扶住对方胳膊:“大帅身子不适,何事?”
士兵喘息着,拉长了声音:“顾帅,夫人传来急讯!”
顾恺脸色瞬变:“说!”
“互市之事不知怎的传到了牧州,帅府现下被百姓包围,纷纷都来讨要说法,运菜的贩子在府前被打得半死,官兵不敢对百姓贸然出手,唯恐激起民愤,夫人和小公子们全数被围困在府中,无法外出啊!”
顾恺趔趄几步,跌坐在木椅上。
副将气急攻心:“反了,真是反——”
“你去……”
顾恺眼前发黑,手在桌子上撑了好几下,终于勉强站起,“派一路人马前往牧州,疏散群众,记住,切莫伤及百姓!”
士兵领命匆匆离去,顾恺在木椅上僵坐甚久,直到听到一二声尖锐的鸣叫。
他心头一跳,快步走到帐前,远方黑色浓郁,一只海东青盘旋在军营上方。
他神色陡然凝滞,只见那只海东青盘旋两圈,忽然俯冲而下。
他的目光同样往下坠。
辕门外,黑马之上,一黑衣青年微微扬手,让鹰隼停上护臂。
他身侧不过十余骑,却从容得好似闲庭信步。
似是察觉到了目光,远远朝这边投来一眼。
那目光隔着轻纱,极冷,如见死人。
光未瞑·割让
帐外黑影霭霭,十余铁骑与之相对而立,原本嘈杂的临时营地在这时竟然也变得一片静谧。
海东青矗立在一人肩头,用尖喙断断续续梳理自己的羽翼。
忽然,帐边篝火发出一声噼啪的炸响,矛隼倏地扭动脖子,锐利的目光透过帷帐缝隙,落在对案而坐的二人身上。
顾恺双手沉沉压在膝弯,肩膀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
他的视线落在桌案,又慢慢移向对面之人。那是张年轻而俊美的脸,本该光彩照人,像青城里那位万众瞩目的皇子殿下一样璀璨夺目,然而实际上,此人浑身上下都流露出森森鬼气,叫人看一眼就遍体生寒。
“酒铺里的人,是你。”顾恺的目光紧锁在他脸上,“引我北州内乱之人,亦是你。”
“过誉了,不过借将军之手而已。”
顾恺面色丝毫不变:“攻城之际你并未在场,放弃此等功勋,你意欲何为?”
对方从容道:“自然是为了在此处等候将军。”
顾恺胸腔顿时生出火气,又被他强硬地压下去,然而就在这时,对坐之人忽然垂下眼睫,那张冷冽的脸上显露出一抹以假乱真的难过来。
“将军有所不知,我乃高祇王第九子,父兄厌我心慈手软,勒令我此番务必屠城,可我始终无法狠下心来。”
一听屠城二字,顾恺蓦地捏紧拳头。
高祇人行事向来如此,破城即屠城,无一活口。
他声音略微颤抖,隐隐生出一种不该有的希冀:“这话是什么意思?”
“北州百姓,我未伤及分毫,但父兄那边,我总得有个交代。”
少年眸光清亮,不知是不是错觉,顾恺在这一瞬间看到了某种鲜活的神色在他眉宇间流转,但下一句话,让顾恺彻底僵硬在原地。
“若您书信一封,明言将北州割让给我高祇,我便能去跟父王求情,放了城中人一条生路。”
一股热血涌上顾恺的颅顶,冲得他头晕目眩。
破城和割让,这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破城,他顾恺可以死谢罪,但割让,就彻彻底底坐实了就是他顾恺与高祇勾结导致北州城破。
城中作乱的是北州军,私通高祇的也是北州军,不只是他,整个军队都会将流言里的污名坐实。
他脑子嗡嗡作响,双目腥红,死死盯着对面那个云淡风轻的人:“竖子敢尔!”
少年凑近了些,歪歪脑袋:“什么尔?”
顾恺呼吸急促,用力掐住掌心,几乎见血,眸子里的人微微带笑,手指在桌案轻轻敲击,说出的话却犹如利箭。
“望将军好好斟酌一二,毕竟对于百姓而言,谁当皇帝谁当官并没有那么重要,好好活下去,才是天下百姓心中所愿,我既能保他们一命,便不会苛责了他们。”
顾恺怒极反笑:“好个狂妄小儿,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我如何能信你?”
“可你只能信我,”对方被骂了也不恼,弯起眼睛,一手撑在桌案上托住下巴,“不是吗?”
顾恺猛地一拍桌案,长刀腾空而起,他信手一挥,电光火石间,刀锋划破几缕发丝,距脖颈不过一钱之隔。
“还有另一种法子,让你死在这里!”
顾恺小臂绷得极紧,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好几下。对面的人保持着托腮的姿势,静静地看着他,眼里一潭死水,仿佛就算他真的失手割下去,这个人也不会有丝毫的反抗。
但他不能那么做,绝对不能。
“将军。”
少年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凉凉的。
“我不喜欢被人用刀指着。”
顾恺没有收手,慢慢咬紧后槽牙。
“尤其是被无法杀了我的人这样对待,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说着,少年抬起一根手指,抵在脖颈和刀锋间,稍一用力,血丝便顺着他的手指滑落,他恍若未觉。
“若是有气,当发泄在欺辱你妻儿的人身上,而非我身上。”
顾恺神色倏然凝滞,刀被慢慢推开。少年起身,随手拍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罢了,看来一城百姓,与整个北州军的名誉相比,还是太轻了。”
说罢,他一扬衣袂,不过几步便掀开帐帘,海东青振翅而起,稳稳抓住他的肩甲。就在帐帘落下之际,冽风呼啸,顾恺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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