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页
但作为闹剧的收官,这还远远不够。
郁揽枫再次抬起手,这一次,身后众人齐刷刷地将刀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响指声起。
顷刻间,热血飞溅,连一声哀叫也无。
大帐之内终于彻底安静了。
郁揽枫慢腾腾直起腰,脚步虚浮一瞬,原本高昂的情绪仿佛被吸进漫无边际的沙地。
血腥之后,越发空寂。
他若无其事地离开营帐。
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地,有什么东西终于不堪重负地掉了出来——是半根发带。
郁揽枫抽出那截湿漉漉的面料,用指腹徐徐描摹。
漆黑的眸子亮了一瞬,他抬起头,是远处的星光。
大漠广阔无垠,纵有星光点缀,仍然昏暗。
他收起发带,翻身上马,不一会儿就淹没在漫漫长夜之中。
大漠长夜无边无际,而光,先一步在远方亮起。
朱厌关下,黑影重重。官兵齐聚关口,不明所以,但无一人敢言。
信兵攀上城墙,终于见到那道修长的人影。
他按捺下心头激动,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位传言中的救世主,又怕冒犯,只匆匆一眼便收回视线,恭敬道:“殿下,除却伤兵,苍阳四州余部皆已就位,不知是否向陛下回禀朱厌关捷报?”
“败军之姿,何捷之有。”
祝云销手一挥,十余具尸体猝然自城墙垂下。当看清那是什么时,黑压压的军队顿时躁动起来。
“苍阳三州失守,诸位家眷尽数被俘,要去要留,全凭各自选择,去者,领一年俸禄,持路引离开,留者,他日在战场上胆敢私逃,下场便是如此。”
祝云销神色冷淡,话说得毫不客气。
部分官兵踌躇片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开始犹豫,到最后竟是争先恐后地跑至关口。
原先壮大的队伍瞬间缩减一半。
留下来的士兵昂首挺胸,目光炯炯,他们盯着离开的人,满脸愤愤。
“狗日的,一群孬种!”
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苟且偷生,能渡几日?!”
“人各有命,与其同床异梦,不如早些分道扬镳。”祝云销不知何时走到他们面前。
身后几名士兵将一木架放在地上,数道疑惑的视线在木架和祝云销脸上先后停留,不知道这位来自青城的殿下究竟要做什么。
祝云销在每个人脸上一一瞧过,只问一句:“想报仇吗?”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索,众人应道:“想!”
祝云销说:“既如此,朝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木架上的白布倏然掀开,躺在那里的人被一箭穿心,胸口浸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水,已经有士兵不忍直视,垂下头颅。
“抬起头,好好看清楚。”
祝云销命令道,手掌虚悬在亡者头颅上方:“此人乃平州人士,与高祇一战,他便是挡在最前方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白光骤然炸开。
郁揽枫猛拽缰绳,战马嘶鸣人立。
那光束极其刺眼,纵使隔着数里,依然灼人。
但郁揽枫双眼一眨未眨,他死死盯着那道光,盯着那个人,直到被射穿心脏的人缓慢起身。
郁揽枫瞳孔骤缩。
白光散去,祝云销收回手。
“这样的人,理所当然重获新生。”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到现在进行时~
野犬·梦中囚
祝云销缓慢起身。
官兵将他簇拥在中间,惊呼声不知道从哪一瞬间开始变得模糊,明明很近却听不真切。
祝云销摸摸耳朵,下意识后退,身后却蓦然一重,将他狠狠推回去,一时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几张鲜血淋漓的脸抵在眼前。
那些脸太模糊,已经分不清谁是谁,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哀求的、愤懑的、绝望的。
“殿下…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不是说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吗?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你不是能起死回生吗?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为什么?!”
祝云销嘴唇抿得死紧,决口不回答任何一个字,这样的反应显然触怒了什么,身前、身后、身侧,一双双手从密不透风的角落伸出来,抓住他,像粘腻的泥浆,生生拖着他要将他拽进尸山里。
尸山?
祝云销垂下头,脚下不知什么时候踩着一个头骨。
他瞳孔紧缩,胡乱朝旁边一推。
这一推用了十足的力道,排山倒海的尖叫在耳边炸开,祝云销不管不顾,掀开一个又一个人,终于冲出人群,跌跌撞撞朝山底跑去。
他来到一个城镇。
一切都是灰色的,横尸遍野。每往前走一步,就会有更浓稠的脏水涌出石砖,没过靴底。
他无暇顾及,视线聚焦在一面旗帜上,上面的“昭”字已经被水浸透了,他弯下腰,探出手,一个人先他一步捡起来。
那是个身穿铠甲的少年,他一点点将上面的水擦掉,又把它重新立起,旋即提起药包,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个院子。
院子很小,外面有官兵把守,但他们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那名少年似的,放任他溜进去。
祝云销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他蓦地向前一抓,少年穿过他的手臂,笑容满面地推开门。
屋子很小,年龄稍长的男孩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病怏怏的女童,见到少年,男孩儿像是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他坐下,自己出门煎药。
木头很潮,火一直生不起来,男孩儿正烦闷着,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他和官兵一同冲进屋子,少年背对着他们,像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那样,缓缓转过身。
祝云销的头皮都炸开了。
潺潺鲜血从少年的七窍流出,皮肤爆裂开,血肉全部翻出来,他翕动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身体先一步无力地砸向地面。
房屋转眼间消失不见。
祝云销再次站在城镇前,霭霭官兵涌入城中,不多时,熊熊烈火将整个城镇淹没。
铺天盖地的惨叫声越来越弱,直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火烧到祝云销身上,他冲进火海,手哆嗦着掰过一个又一个人的脸。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
“祝微昀……”
是那个少年。
“你怎么会来啊……”这声音带着笑,又带着哭腔,“你怎么才来啊……”
祝云销声音哑得不像话,又带着欣喜的颤音:“我来了,我们马上就出去,马上就没事了。”
祝云销捞起他的胳膊,一把将人抗在肩上,但起身的一瞬间,耳边传来极其恐怖的一声脆响。
那只胳膊断了。
少年像是残缺的人偶,重重跌回地面,刹那间被火吞没。
祝云销呆呆地站在原地。
惨叫、烈火,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城墙,越过那道墙,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他喉咙干痒,声带仿佛被烈火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麻木地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走不动了。一个东西隔在他和城墙之间,他垂下脑袋。
手里捧着一颗头颅。
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祝云销浑身的血液一涌而上。
他豁然起身,一头撞上郁揽枫。
“嘶!”
郁揽枫猝不及防,被这一撞撞出去几步,全靠眼疾手快抓住衣架才稳住身形,但脑门瞬间就红了,甚至已经微微鼓起。
他轻轻碰了一下额头,太阳穴直跳:“殿下还真是好睡相,令人叹服。”
祝云销本就浑身冷汗,这下更是被撞得心头火气,两两相撞,竟把那股寒意压了下去。
他平复着呼吸,披上外衣:“想趁我睡着来谋杀的话,劝你省省力气,我怕我一不小心给你弄死。”
郁揽枫嘲讽:“那我还真想见识见识,被梦吓得浑身发抖的人要怎么杀死我。”
“你最好祈祷不要。”祝云销绕开他,打了盆水洗漱。
郁揽枫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环抱双臂,随意靠在衣架上:“皇子殿下也自己做这种事?”
“大昭的王室不养废人,”祝云销擦擦脸,又擦擦脖子,语气已经恢复平静,“高祇的王室不养正常人,你有偏见也很正常。”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闲扯了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郁揽枫一脸从容:“是啊,从小到大我都被人欺负,每天给哥哥们端茶倒水。”
祝云销意味不明地扫他一眼,随手将手帕往盆上一搭:“那恭喜你,现在可以重操旧业了。”
“那个'让你把我带在身边的人'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倒的水一般都没人敢喝吗?”
这话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意味,就是不知道是在讽刺谁,祝云销看着他,突然走过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