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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棠生越听越不解,于是偏过头,压低声音道:“殿下为何要来这里?”
祝聿安眸光下沉,目光落在看台下方一个人的脑袋上,那人正将手举过头顶,兴高采烈地鼓掌。
祝聿安缓缓道:“是他叫我们来的。”
观棠生顺着一看,愣了:“郁……殿下为何听他的?他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要是叫祝微昀知道他领着您出来乱逛,肯定也是要责骂他的。”
“他跟阿昀走得近。”祝聿安只淡淡道,旋即便不想多说,“也罢,既然来了,便看看吧。”
祝聿安一语刚落,只见戏台上,冷光聚焦于中央二人,周围顿时暗场。
友人道:“大王手握通天之力,举手可定四海,覆手可灭千邪!如今世间宵小迭起、作乱不止,你为何一再姑息?”
见月君:“人人作恶,人人皆苦,今日吾以杀止杀,只能止一时之乱,治不了万世太平。”
“妇人之仁!乱世当以铁血治世,今日你放一恶人苟且,明日便会有成百上千无辜之人死于他手!恶人不死,万世难安!”
见月君长叹,半晌落音:“正是此理。”
友人蹙眉:“何解?”
见月君端坐不动,字字决绝:“吾力冠古今、威震八荒,举世无人可敌。而今世人相仇、相残,恶念日增,吾便敛天下万恨,聚四海恨意,尽归一身。吾当自污威名,自造凶名,佯装霸烈、欺凌诸方。”
友人愕然起身:“断然不可!”
见月君阖眸:“吾尚存一日,世间人便可知畏、知止、知度。”
“吾揽一世戾气,换一世安和,担千秋骂名,镇千秋纷乱。吾在世一日,则天下万众同心、无争无乱——杀伐不可长治,吾便以身镇之!”
生死门·咆哮
救济堂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有人裹着棉被瑟瑟发抖, 嘴唇乌黑,有人赤着上身,皮肤滚烫,汗水蒸腾如雾, 将身下的棉塌洇出深色人形。
寒气与热气交缠, 混合着挥之不去的药香, 一敞开门,整条长街都被渡上相同的味道。
李容心一身素衣,挽着袖,发丝极浓,从头顶倾泻而下。
她俯身喂着一个发着高烧的孩童,分明自己额角也沁着细密的汗,可步子稳稳当当, 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李姐姐, 你也发热了……”孩童扯扯她的衣角。
李容心蹲下来,揉揉孩童的脑袋,发丝不经意间扫过那张稚嫩的脸:“是啊, 但我吃了药, 已经快好了, 你也要好好吃药才能好起来, 晓不晓得?”
她话音刚落, 孩童忽然哇地一声叫出来, 紧紧捂着脸。
“怎么回事?”
李容心蹙眉,拨开孩子的手, 却见那小小的脸上炸开一道极其细微的血口,渗出一两滴血珠,像被针扎了似的。
李容心愣住, 哐当一声将碗放在地上,急忙捧起孩子脸蛋:“怎么回事?刚刚伤着了?”
孩童年纪小,本就说不清话,这一下更是口齿不清,只会抽噎着道:“疼…小刀…咬了我一口……”
“哪儿来的小刀?”李容心耐着性子,心脏莫名越跳越快,“好了好了,不哭了,我给你包扎一下,好不好?”
她牵着孩子直起身,刚要转身,忽然听见一道裂帛之声。这声音离她太近,就在耳边。
李容心不可置信地垂下头,只见一个香囊掉在地上。
这香囊她常年随身佩戴,抽在上头的绸带也才换过不久,可这下不知道怎的忽然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切割开一样。
李容心正怔忪时,一只手从旁伸来,指间夹着一只小瓷瓶。那人蹲下,用指尖蘸了点儿淡绿的药膏,轻轻抹在孩子的伤口上。
他动作极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好啦,没事了,还疼吗?”
“疼……”孩童继续掉眼泪,眼睛都哭红了。
“这么疼也没哭啊,真厉害,”祝云销睁眼说瞎话,软声哄道,“每天涂三次药,七日后就会好起来,到时候用这药罐找我要个小礼物,糖葫芦、糖人都可以。”
哭声戛然而止。
孩童把药罐攥得紧紧的,眼睛发光:“真的吗?!”
祝云销不知怎的就想起另一个人,不由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嗯,真的,快去吧。”
孩童兴冲冲地跑远,很快就把被划伤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但李容心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垂落的发丝,目光渐渐挪到祝云销身上,眼皮随着祝云销起身的动作而抬高。
“殿下,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对吧?”
李容心豁出去了似的,吐出一口气:“同我说说吧。”
祝云销把病症和特殊能力之间的关系对李容心讲了一遍,有李容意这个预感准得可怕的弟弟常伴身侧,李容心对这种事的接受速度相当快。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可我没想伤那孩子。”
“用多了,就能控制了。”
“所有人都能控制住吗?”
祝云销顿了顿,道:“不一定。”
李容心细眉一蹙,朝周围迅速扫了圈,上前一步,压低嗓音道:“按你的说法,这些人都有可能存在你说的那种能力,他们要是控制不了,或者他们故意用那能力搞破坏怎么办?”
祝云销问:“你待如何?”
李容心当惯老板,身上自带一股子匪气,声音从胸膛渗透出来,宛如能单手捏碎核桃般厚实:“老娘能救他们,当然也能杀了他们,他们要想为非作歹,留他们作甚?”
祝云销并不意外她的答案,但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你还好当了掌柜。”
“你说对了,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个江洋大盗,可惜边州只有一条河,”李容心打量着祝云销,目光半是疑惑半是探究,“以前李容意说认识你,我还当他胡说八道,可是……”
李容心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既然早就知道他们身上有怪东西,难道会不想办法处理?”
祝云销没正面回答,开玩笑似的道:“同行的人太多是会翻船的。”
他不等李容心反驳,接着说:“我会处理好一切。边州很快就要乱了,这几日你便收拾收拾,带谢卿走吧,白玉楼也不止在边州才能开得起来,去青城,我会派人帮你们。”
李容心被他这话堵得一噎,一股火噌噌往上冒,到底是忍着没发作:“容我多问一句,既然我身上也有这种能力,殿下就不担心我会做什么为祸人间的事吗?”
祝云销默然片刻,忽地轻轻笑了,摇摇头:“我不需要担心。”
李容心追问:“为什么?”
“你若动了杀心,会死。”
李容心愣住,只见祝云销云淡风轻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所有人都一样。你不是说他们都该死吗,我也这么觉得。”
李容心逐渐瞪大眼睛,若换个人说这话,她会觉得这人简直如跳梁小丑,把自己当阎王吹了。
但既然头发都能伤人,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你到底是谁?”
李容心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护着我和李容意?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我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是刚说过,若你动杀心也会取你性命吗,谢卿也一样,”祝云销有些头疼,“谈何护着你们。”
“我俩记性不好啊,不然怎么会连以前认识你都忘了。”
祝云销不是没听出李容心话语里的火气,跟观棠生那日的模样如出一辙。
但他假装没听出来,淡淡道:“忘了便忘了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谢卿性子倔,有时候容易跟人起冲突,之后你们要是碰上身负特殊能力之人,能躲就躲,别硬碰硬,到了青城遇到没办法解决的事,就找我兄长。”
说到兄长二字时,祝云销眼神暗了暗,隔了一会儿才道:“他也会帮你们的。”
“你搁这儿交代后事呢?”
说完,李容心挥袖离去,把地跺得砰砰响,背影都透露出愤怒,不知道是不是还骂了几声脏话。
祝云销吐出一口气,肩膀总算松了松。
李容心比李容意难忽悠太多了,但她既然知道边州不再安全,一定不会放任弟弟跟自己在这里涉险,哪怕再不解,再困惑,她都会选择先保全性命。
至于其他的事,在生死面前,哪有那么重要呢?
上一世,边州濒临城破,李容意为保护几名孩童死于暴民之手,死无全尸,祝云销救得了他一次两次,但不可能每一次都及时赶到他身边。李容心在得知李容意死讯后,能力暴走,拼尽全力拦下最后一波攻城之人,可自己也没能走出边州,最后经脉尽断而亡。
这样的死状,生死门也回天乏术。
祝云销走出救济堂,深吸一口气,在脸上拍了拍。
跟相熟之人摊牌,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本以为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但事实证明人在说话时如果频繁眨眼,是会被认作在说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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