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艰难，他也已经做了。

    其实也没那么难。

    伤人的话只要多说几次，自己就习惯了，再憋不住的情绪，多憋一会儿，也能藏在胸口，稳稳当当的，不让它随便飘出去。

    祝云销垂着眼眸，仗着没熟人在身边，没人认识他，抬脚踢起一块小石子，踢一下等一会儿，再踢一下。

    他很早就不做这个动作了，起码当着人不会做。但他知道郁揽枫喜欢，那人从来都跟个小孩儿似的。

    这会儿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回去寻个由头跟他拌拌嘴，说不定心情能好点儿。

    祝云销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脚力气没收住，将石子儿踢飞了出去。灰色的一点瞬间滚出老远，咕噜咕噜滚到一只靴子旁边，停了一瞬不到，被反踢回来。

    祝云销踩住石子，慢慢抬起头。

    距他十步开外，观棠生叉着腰，跟李容意并肩而立。李容意踮起脚，越过挡在前面的人堆，兴奋地冲祝云销招手：“好巧啊！微昀兄，我们正打算去找你呢！这就是缘分啊！”

    祝云销胸口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他走出几步，观棠生已经大步走过来，板着脸道：“这位公子，你家兄长难道没教过你，走路踢石子是只有小屁孩儿才会做的事吗？”

    “我兄长一般不说小屁孩这种粗俗的话，”祝云销控制住表情，淡淡地质问，“所以，你怎么还在这儿？”

    观棠生的脸色果然瞬间就变了，冷声道：“我不回去。”

    他声音跟冰块似的，但脸颊的肉抽了抽，仿佛在忍耐着什么，隔了几秒，他突然大吼一声：“小爷我就不回去！”

    周围的人瞬间被吸引视线，震惊地看向他。

    “哎…哎……”李容意赶紧拽拽他。

    观棠生猛地一挥手，干脆不要脸了，继续大吼道：“凭什么你让回我就回？我连我家老爷子的话都不听，凭什么听你的？我就不！老子死也要知道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你不告诉我就休想把老子打发走，明明说好要告诉我的，祝微昀！你、大、爷！”

    【作者有话说】

    明天请假一天orz，后天继续喔

    生死门·使诈

    观棠生话音刚落, 四周一片死寂。

    他相当从容地将腰间玉佩往裤腰带里一塞，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背起手，朝周围睥睨一圈：“看什么看？我李容意有这么好看？”

    “……”

    李容意匪夷所思：“观兄，我好歹也在边州从小混到大, 虽然不算什么名人, 但你觉得没人认得我长什么样吗？”

    观棠生不以为意：“你不懂。”

    祝云销颔首道：“你看上去的确会说这种话。”

    “微昀兄,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李容意满脸郁闷，抄起手来，“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青城人都是一伙的。”

    听到青城两个字，祝云销脸上的笑也变淡了。

    他余光不经意地左右扫了扫，原本看热闹的人眼瞧没热闹看，都悻悻然收回视线各走各的, 祝云销的目光渐渐沉下去, 不太确定地道：“我兄长他……”

    “他啊，走了。”

    观棠生在李容意之前抢先回答。他挑起一边眉毛：“不是你要他回去吗？”

    祝云销没立即接话，隔了会儿才稍微点下头：“嗯, 没留下什么话吗？”

    观棠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都那样赶他了, 他能留什么话, 平白让你讨厌。”

    祝云销忍不住道：“我也没说那么过分吧。”

    “过不过分不是你来界定的, 你要真的觉得对不住他, 就少说那种话。”观棠生顿了顿, 看着祝云销，“不过对我说无所谓, 你说得越多，我知道得越多。”

    祝云销扫他一眼：“你又知道什么了？”

    观棠生理直气壮，把手一挥：“那不能告诉你, 你不也学着什么都憋心里了吗？我也长大了，知道什么叫敌不动我不动。”

    这话不阴不阳，明显是在呛声，可祝云销又不是傻的，怎么会听不出观棠生的言下之意是想他能够坦诚相待。

    祝云销从心头生出一股无力感，拽着他一整颗心往下坠了坠，但又被某种轻飘飘的东西托着往上走了走，最后堵在心口不上不下，说不出是焦虑更多还是如释重负更多。

    “我不是故意什么都不说。”

    祝云销破天荒的解释了一句。他迎着观棠生的目光，嘴唇翕动两下——可是他又能说什么？

    说他来自过去，说他见证过他们的死亡，说他亲眼见过盛世转眼覆灭？

    哪怕听起来再离奇，但只要他说了，祝云销知道观棠生一定会信，甚至祝聿安也会相信，可那带来的后果是什么？让他们都因此焦虑，为还没到来的将来备受折磨，这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

    观棠生出声打断了祝云销的思绪。

    祝云销微微一怔，偏过脑袋：“嗯？”

    “嗯什么嗯啊，我就说心里憋事儿容易变傻吧，”观棠生不知从哪儿又掏出那把小扇子，烦躁地扇了好几下，哗哗作响。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肯定是告诉了我们会让我们有危险之类的事，可我就更想知道你到底瞒我们什么了，为什么连那个小子都知道——我真是不懂啊，他为什么知道的比我们都多？你跟他不是刚认识吗？凭什么啊？”

    观棠生本来还能好好说话，这下不知道被自己戳到哪根筋，突然就怒了，眼看他又要叫起来，祝云销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祝云销啧了声，这显然就更难回答了。

    郁揽枫跟他的关系很亲密吗？祝云销不确定。

    放在前世，把后背交给别人的话，祝云销会考虑风险性，但交给郁揽枫的话，由于风险性太高，背叛成了意料之中，不背叛才是意外之喜。这样一来，无论郁揽枫做出哪种选择，他都可以接受，所以很多事他只能跟郁揽枫商量。

    能够共议事、能够站在一起，但绝不能放松警惕，这是祝云销在前世很长一段时间内对郁揽枫的看法。

    这个人总是会采取各种让人措不及防的行动，没法让人在他面前完全放松。

    可到了现在，郁揽枫竟然成了他唯一一个可以轻松对待的人。

    那些不能对他人轻易道出的过往，反正在郁揽枫面前瞒不住，祝云销也就不需要藏，甚至可以主动释放一些讯息，看着郁揽枫抓心挠肺。

    有了前一世的相处经验，郁揽枫那些小孩儿似的心思昭然若揭，既心机深沉又天真坦率，既阴晴不定又喜怒全形于色。

    祝云销有时候光是看着他，就觉得一切都还有救。

    “他是我认识很久的一个人。”祝云销斟酌着道。

    观棠生压根不信，立即反驳：“有我认识你久吗？就算比我认识你久，有你兄长认识你久吗？”

    “那倒没有。”

    “所以？”

    祝云销知道必须给观棠生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深吸一口气，朝四周打量一圈儿，声音尽量平静地道：“我挺喜欢他的。”

    话音刚落，祝云销听到非常清脆地啪嗒一声，从前方的人堆里传来。

    一颗木铃铛掉到地上，咕噜噜滚出一截后迅速被一只修长的手捞起，那截漆黑的衣摆稍纵即逝，祝云销抬眼看过去时，只看到一个个陌生的人头。

    “……”

    祝云销揉揉眉心，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是这样。”

    “哦。”

    让人意外的是，观棠生竟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停下脚步，认真盯了祝云销一会儿，紧接着点点头：“那就说得通了。”

    李容意终于忍不住插嘴了：“不是观兄，你冷静的点是不是有些奇怪啊？”

    观棠生将扇子往胸前贴了贴，轻敲几下胸脯：“我早想到了，不然没道理我排人后头啊，我本来以为你就是看他长得不错，带在身边玩玩，不过这几天我转念一想，你不是那种玩弄人感情的人，那只可能是动真情了。”

    观棠生自我排解能力相当强，当他自己想出一套前因后果，他的思维就会陷入到这个因果中来。

    祝云销心底略微松了口气，开始胡说八道：“我先前说让你离开边州，就是因为这个，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便替我回一趟青城吧，你都看出来了，兄长自然也看得出来，你替我在他面前美言几句。”

    “美言的事还是交给你自己吧，”几人走进新一波人堆，人来人往，观棠生摇扇子的速度变缓，脸上的表情却没变，他没看祝云销，“祝微昀，其实你从小就不擅长撒谎。”

    祝云销脚步微顿，还没说话，余光忽然一闪。

    他掀起眼睫，只见祝聿安对对直直站在他前方。

    祝聿安脸上带着一个奇丑无比的面具，青面獠牙、丑如夜叉，吓得路边小孩儿嗷嗷叫，完全不像是太子殿下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