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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砚回道。
“发放农具要经衙门的手,这我能明白,可为何连出租农具也要衙门出面?”
许正插话问道。找衙门出面,百姓会不会以为这是官府的恩惠?这明明是少爷的善举!
“少爷不在意那些名声。”
画砚停下铲子,直了直腰,解释道:
“租农具不要押金,怕是会招来些贪便宜的,领了农具转头偷偷卖掉换钱。咱们可没那么多人力时时去查看农具还在不在。”
“衙门也未必会去查吧?真有人卖了,少爷不也一样不知道?”
虎子说道。
“衙门总比咱们的震慑力强些,真有私下变卖的,那也没办法。”
擦了擦额头的热汗,画砚重新蹲下干活。
“少爷不是常说,做事都有风险——赔钱的风险、被骗的风险,可总不能因为顾虑这些,就不去做了。”
……
经过一番匆匆忙忙的准备,长宁县城十多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支商队,终于在六月中旬组建完成。
驾车的车夫、推车的脚夫、随行的护卫,除去张樘、李江这些本就跟随程颂做事的人,光是新招募的人手就有近三百名,其中还包括木头在内的十多位书院学子。
木头今年十九了。大哥成亲之后,也有媒人上门提过他的亲事,只是他自己还没那心思,吴婶子也不催他,只嘱咐他好好跟着程颂做事。
木头确实想认真做事。书院各个作坊的兼职他都干过,去哪儿都肯卖力气,可若要问他究竟更喜欢哪一样,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听说程颂要出远门,木头便自己找来了。倒不是对走商贩货感兴趣,只是少爷给脚夫定的工价高,他想跟去挣这份工钱。
程颂听过就同意了。
木头也是从秀才院的小课堂学起的,识字书和四则运算都学完掌握了。他这个年纪,如果不是打算深研某个行当,出来做工挣钱也是常理。
书院里其他想报名的学生,程颂也都同意了,只是将年龄限定在了不得小于十七岁。这趟往返不过几个月工夫,耽误不了什么,挣来的工钱却足以抵上寻常人家一年的收入。
符合年龄又想跟去的学生共有十三人,单独编成了一支小队,由木头担任队长。
出发当日,天还没亮,县城内外许多人家就已点起了油灯,为即将随商队远行的亲人张罗早饭。
准备运走的货物都汇集在西城门内的大院里。将近卯时,新招来的随队伙计便陆续到了。木头和另外两名学生拿着院长做的“签到表”守在门口,签到完毕的人按着指引,各自去寻找所属的小队。
天色渐亮,院中渐渐忙碌起来。谭家的货物也存在这里,人手到齐后便朝着云州方向出发了。
城门内外,聚了不少围观的百姓。有些是纯粹看热闹,还有些是随队伙计的家人。
“呦,这商队的伙计们衣裳都穿得一样啊!”
浩浩荡荡的车队除了车多人多,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整齐划一的穿着。
“那诚颂作坊的工人不都有工服?你是没见过吧?”
旁边有人给那惊叹的汉子解释道。
“作坊有工服不奇怪,可这些脚夫不就跑这一趟?还特意给发衣裳?”
“那有甚奇怪,县男不缺银子呗。”
新招的伙计都穿着作坊发的细麻工服。乍看与寻常短打相似,只在领口处多镶了一道深青色的布边。
宁工坊人手不足,这些工服还是南北新村的女眷们帮着一起赶制出来的。
这些人不是长期做工,外人看来,专为这一趟发放工服确实很是奢侈,起初连画砚也不明白。
“好几百号人,彼此又不熟悉,穿着一样方便辨认,外人也不好混进来。”
程颂彼时给书童解释。
县男是不是有钱烧的没人知道,不过那些给亲人送行的百姓,眼见商队人人衣着整齐、样式一致,莫名就多了几分说不清楚的安心。
程颂一行人是从书院出发的。上次进京,只有他与黎兄、画砚三人,梁言他们还特地备了茶水为他壮行。这一趟出行的人多,反倒没人特意来送他了。虎子、牛娃他们都忙着与画砚、梁言告别,一群孩子挤作一团,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没人与自己依依不舍,小少爷也不失落,索性拉着男朋友先一步上了骡车。今日起得太早,他打算在车上补个回笼觉。
“少爷,少爷!”
刚在骡车里坐稳,画砚就跟了上来,从书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递过来。
“少爷,黎秀才,吃豆包!”
“哪来的豆包?不是刚吃了早饭?”
程颂接过油纸包打开,真是豆包,还热着。
“牛娃送来的,孙大叔刚蒸好,让咱们带在路上吃。”
“路上吃的都备齐了,天这么热,这豆包也放不住啊。”
程颂笑道。
早饭都吃得挺饱,最迟午时便能抵达云州,哪还吃得下别的。不过画砚梁文都爱吃孙大做的豆包,想来他也是心疼孩子们这一去几个月尝不着,才特意让牛娃送来。
那就带着吧,吃不了他就偷偷找个机会送回家里冰箱冻上。
“知道,孙大叔知道咱们带了干粮,说那些都太干巴,这豆包今天之内坏不了,让路上趁新鲜吃。”
说完,画砚又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虎子刚塞给他的,说是吴婶子照着少爷冬天熬柑橘糖的法子,用杏子、冰糖和琼脂做的软糖。
程颂再次接过,拈了一颗尝了尝。吴婶子知他口味,糖做得偏酸,甜得不腻。路上若是晕车没胃口,含上一颗正好。
“这糖好吃,你自己装着,别让梁文吃太多。”
程颂含着软糖,不忘嘱咐画砚。
他用晕车睡觉做借口,让画砚去和小七梁言梁文同乘一车。梁文最爱吃糖,程颂怕他吃太多坏了牙。
“知道了!”
画砚跳下车,快步朝前头的骡车跑去。他们这一行,不止货物多,人也多。除了几个孩子,盛岐、夕九,楚知问和木千山也都跟着一起来了。
他俩都没去过西边,都想借着这次机会同去开开眼界。楚知问还带了一本《本草集注》,里面有些药材他也没见过,想在沿路寻一寻。
书院种植的药材、药丸的制作都有郑喆照看,倒是无需担心。
木千山来到长宁不过两个多月,已经把木工专业的基础教材通篇核对了,不但给出了一些改进完善的意见,还将自己的经验融入其中,增补了许多实际案例。程颂已安排工匠,依照木千山的修订版本重新雕版。这教材插图颇多,用雕版比活字更为合适。
货多车多,走起来比以往慢一些,过了午时他们才到达云州。
商队贩货进城,要依律交纳过税。很多商人为了少交税,会绕远路避开一些城池,尤其是那些会巧立明目多收费的地方。
程颂在云州境内做生意无需交税,但贩货去外地还是免不了税钱。而且他携带的货物数量颇多,尽管其中一部分并非用于售卖,但官府无从判断具体用途,只能依货值征收税款。为省下这笔开支,他们直接绕道去了外城租下的塌房院子。
那院子里的土炕早已砌好,院子里还能停下不少车辆。程颂还需去商行及几间作坊再做些交代,黎仁诚也要顺道探望母亲与大姐,二人早已商定要在云州停留一晚。
为供应修路所需,水泥作坊的招工扩建一直没停,周家兄弟俩更是黑白倒班,紧盯着生产。程颂到来时,发现作坊里竟有不少女子在做工,看装扮与发髻,已婚未婚的皆有。
他并不反对女子做工,只是水泥作坊的活计实在繁重,女子当真做得来吗?
“有些也行。尤其是挑拣、过筛这些,只要力气稍大些便能做得。”
今日轮值白班的是周青山,见表弟与黎秀才过来,便将二人引到工棚下说话。
“搅拌泥料、捏制煤球这些,女子也能做。”
摇煤球的事,周伏早给两个儿子送了信。程颂先前预定的石炭,一半直接卸在了云州这边,另一半则运去了长宁。
制作煤球煤饼比烧制水泥容易些,两兄弟商量之后便放宽了招工条件。女子亦可来做工,但要求必须家在府城本地。当初他们只租下一个大院,住的皆是男工。女工便只包伙食,未安排住宿。
“在外城再寻一处院子租下吧,不用像塌房那样可以存货,只要能住人、宽敞些便好。若有女子从远处来做工,或是碰上雨雪天气回家不便,也好让她们有个落脚的地方。”
程颂对表哥嘱咐道。
听说两个儿子要与程颂同去肃州,黎大娘想起那边冬日的酷寒,还想给他们捎上几身棉衣棉被。黎仁诚没要,说他们最晚入冬前定会回来。
黎仁宁对故乡的记忆更深些,可那边早已没了亲人,也就没有跟着回去的必要。只是想起当年举家迁徙路上的种种艰险,嘱咐他们路上务必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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