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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抱着个大包, 冲着摊主嘿嘿道:“我们不也买饭了, 吃完就走, 吃完就走。”
“吃完?您都坐了快两刻了。三个人就点一碗汤饼,还只要汤不要饼,还多要一碗热水,您这也——”
“是是, 我站着, 再腾个座儿。”
青年被老板说得也不恼, 端个笑脸站起身,提包袱的时候还把刚坐过的条凳摆正了。
那碗只喝了一口的热水也被他推到了一旁的妇人跟前。
妇人怀中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 小小的瘦瘦的,脸色也不像寻常小姑娘那般红润。妇人从汤碗里捞出块碎饼, 吹了吹送到小女娃嘴边。
等孩子把碎饼吃进嘴里,妇人把那碗男人刚放过来的热水又往自己身前挪了挪,一边起身一边回头对男人道:“孩子快吃好了,你把把包袱放下端上碗, 我再喂两口咱们就走。”
摊主听到, 脸色终于好看了几分, 正要过来擦拭桌子, 旁边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响起:“不急, 这位大嫂坐着吧, 我们拼个桌。”
声音未落,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经坐到了妇人对面。少年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不是青年就是少年, 精精神神的,瞅着像个富人家的商队。其中一个比少年矮了大半头、像是兄弟的男孩动作可快,两步蹿过来挡住少年正要搭上桌的双手、对摊主说:“快擦擦。”
已经站起的妇人微微一怔,看向对面。说话的少年一身青色短褐,料子应该是极好,被太阳照着,还能泛起微光,衬得少年眉眼格外清俊。妇人回过神,正犹豫要不要离开,就见那少年眼含笑意,再次招呼自己坐下,又转头对身后的青年招手:“黎兄坐这儿。”
待妇人抱着孩子重新坐下,程颂说他们人多,本来就要占上几桌,不差这两个座位,请那男人也坐回来。
许是怕妻女不自在,男人倒是没客气,笑着向程颂道谢后,也坐了回来。
放下包袱,男人主动介绍了自己,说他姓袁名智,这一趟是带着妻女去省城参加乡试的。
食摊桌子不大,只能坐下四人。画砚和梁言梁文去了旁边桌子。不过两张桌子离着不远,孩子耳朵也灵,这边说什么他都能听到。
这位一身布衣短褐、黝黑高壮的大哥居然也是秀才??
程颂的眉梢也是微微一挑。虽说不可以貌取人,但袁智的身份也确实有些出人意料。穷秀才不稀奇,这么有力工气质的穷秀才可也真不多见。
比起举人既可到府学任职、也能收取二三百亩田地挂靠钱不同,秀才名下的免税田不过十亩,其它挣钱的门路也少得多。很多人以为成了秀才就可以开个私塾办学,但会学与会教毕竟差着不少,教不出成绩的私塾大多勉强维持,至多挣个养家糊口的饭钱。个别的可能开不了几年就关门了。而且那些想要更进一步的秀才,通常也没工夫教书育人,几乎全部精力都要铺在备考上。
像他黎兄这样努力又极富天赋的读书人,那真是风毛菱角、万里挑一!
把飘远的思绪赶紧拉回来,程颂问袁智:“乡试期间,考生十分辛苦,袁兄为何不等放榜时再带家人过来?”
这话问的有些委婉。有家人陪同的考生不在少数,多半是为了帮忙照顾起居饮食。可袁智的妻女看着就不像身体特别好的,怕是还得靠他照顾吧?
袁智嗐了声,说他是趁着过来考试,带女儿去省城看病的。
看病的?画砚小耳朵动了动。考试要按时来,有病不该赶紧看了,还能凑着日子等考试?他转头又看了看妇人抱着的小女娃,这么半天也没吃完那点碎饼,确实像身体不大好的。
顺着众人看过来的目光,袁智介绍:“这是我妻子红巧。女儿名叫甜儿,四岁了。生下来身体就不大好。”
“那病因找到了吗?”
见袁智自己说起,程颂便顺着问了句。
袁智摇头:“看了不少大夫,都说就是体弱,可能是出生的时候吓着了。”
出生的时候就是个小娃娃,还能吓着?画砚转了个身,又拽着条凳往少爷身后挪了挪,想听得清楚些。
许是想让妻女多坐一会儿,袁智端起水碗喝了口,继续道:“甜儿出生的时候,正好赶上大雨,村里房子都冲垮了。我带着红巧逃出来没两天,孩子就出生了。看了不少大夫也查不出毛病,就说身体弱,许是出生的时候受了惊吓。”
天生身体不好不算奇怪,尤其在古代。程颂猜测这甜儿可能是先天免疫力差,也可能是母亲营养不足,或者出生的时候条件不好,卫生措施做得不到位。
暴雨天灾又不是闹鬼,和惊吓扯不上关系。但不管说法如何,这种情况应该就是得慢慢调养。
“是。”
袁智应道,说大夫也让调养。只是孩子小,太补的药也不敢吃,就只能这么仔细养着。平时他没什么机会来省城,难得过来一次,就把妻女都带上了。即便不少大夫都给下了结论,说体弱不至于要命,可做爹娘总的还是无法放心,想把孩子养得更结实些。
这时候还都习惯用虚岁,四岁就是三年前出生。程颂想起来三年前的夏天确实有段时间雨水很多,他还收留了不少难民做工。有的去了宁工坊,许正他们当时去了童果斋。
房子被冲毁了,女儿还体弱,这袁智兄穷得也算证据确凿了。
下大雨那年正好就是上一次秋闱,画砚逮了空,问袁智上次考没考?至今考过几次乡试了?
程颂暗笑,画砚路上没少与人闲聊,特别遇到赶考的学子,“考过几次”几乎是必聊,丝毫没觉着这可能是个带有伤害性的问题。
袁智倒是不在意,呵呵着说他是五年前考中的秀才,今年第一次参加乡试。
“上次秋闱就是甜儿出生那年。家里房子没了,她们母女又都正要人照顾,我家里人口少,我不在没人顾得上。”
遭灾耽误考试不奇怪,而且这袁智看着粗糙,其实今年也才二十五,只比黎兄大三岁,考试经验不可能太过丰富。
听袁智说他们没赶上便宜的牛车,这一路都是步行,程颂便邀请他们同行。
这里距离省城只剩半日路程,走路搭车都能赶到,但搭车毕竟能省下不少力气,看了看妻子疲惫的神色,袁智向程颂抱拳:
“那就多谢程公子!她们娘俩坐车,我跟着跑就行。”
程颂笑了:“不用跑。刚吃了饭,我们也要走走,正好再与袁兄聊聊。”
袁智妻子也向程颂道了谢,但她没往车厢里去,就抱着女儿坐到了车夫的另一边,身边放着丈夫背了一路的包袱。
程颂没再多说,天气挺好,坐在外面吹吹秋风也挺舒服。
从相遇的地方到能看到省城,走了不到两个时辰,中途他们只停下歇了一刻。程颂以为路上该是自己和画砚与袁智闲聊几句,结果说着说着,却成了黎兄与这位聊得最多。
听他们说的内容,程颂也感受到了,这袁兄的学问很是不错。也许见识还不太足,但这人看事的角度通达务实,见解也不困于课本。有些观点程颂也听黎仁诚说过,不怪这两人能说到一处。
走到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袁智一家和程颂告辞。
“袁兄不进城?”
“城里住着贵。我和人打听过,乡试期间在城外村子就能投宿,价钱比城里便宜得多。”
袁智对程颂解释。
那好吧,毕竟是才认识的陌生人,他们这一行又都是男子,程颂便没邀请袁智去自己租的院子。
这人学问不错,说话爽直,程颂动过心思请他去书院任教。只是乡试还没开始,和一个考生提这个,多少都有暗示人家考不中的嫌疑,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反正已经知道了袁智家所在的村子,等乡试放榜,他要是真没考中,可以再去邀请。
骡车内还有不少鲜果,分别前,画砚梁言装了一大包,送给了袁智一家。
见袁智夫妻连连推辞,小梁文挤了过来,抬起小胳膊使劲推了一把那包果子。
“给小妹妹吃!”
目送袁智一家带着果子离开,画砚问少爷,为何不请他们去书院。
“去当夫子?考完再看吧,这会儿说不合适。”
程颂回道。
“不是当夫子,可以让他们去书院,请楚夫子给甜儿看看吧。”
“不急。”
这点程颂也想到了,没提不是不想帮忙,而是楚知问回家了,最近不在书院。他现在说了,大夫却是不在,只能白白让人惦记,得等人回来再说。
“楚夫子何时回来啊?”
画砚问。
“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也许明年开春吧。”
程颂不确定道。
回青寿之前,楚知问就和他说了要回趟京城,也说了肯定会回书院,只是归期说不太准。程颂没催,让他不必着急。毕竟一年没回去了,回去多呆一阵也是应当。
楚知问走的时候买走了不少藿香正气和人丹,说是给清风山庄进货,顺便给祖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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