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很多现在自己看来相当幼稚的事情来博取林诞的注意力，包括但不限于藏起林诞最珍贵的东西。

    他想要的不是得到了吗？但是他想要的似乎又不止这些。

    从北京回来之后陈祚就没和什么人说话，许弃郁担心他出事，推开他房间门问他在干什么。陈祚抱着电脑已经狂写了三千字。

    他把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全部写进邮件里面——他写他赌气离家出走但是林诞从来没想过出来找他，还写中学运动会从来没有人参加，结束高中学业就被家里人所抛弃……

    这些还只是许弃郁看见的部分。

    陈祚边写边哭，许弃郁看得心惊肉跳。

    如果这封邮件的收件人不是林诞那也就算了，只当时陈祚的心里慰藉和发牢骚。但是林诞瞒得了初一，瞒不了十五。等陈祚发现李木泉就是林诞的时候他会怎么想？这就不是一趟心灵的交流，对陈祚而言就是一场骗局。

    “要不别发了，毕竟对方是陌生人……”许弃郁委婉提醒。

    陈祚猛地一抹眼泪问他为什么。

    许弃郁赶紧把嘴巴缝上避免成为帮凶。

    陈祚点击发送，抬头和许弃郁面面相觑，然后可能觉得二十二岁还哭鼻子实在是没有男子气概，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溜走了。

    李木泉第二天早上才回了陈祚的信息，但是并没有回答问题，只是问他最近有没有时间，他们应该见一面。

    陈祚回上海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把工作室里的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现在欢天喜地地又都搬了回去。陈祚看大家有说有笑心情也相当不错。

    张承恩问陈祚林诞是怎么办解决的。

    “抓住对方的把柄，然后搞威胁这一套。”

    陈祚对此方法不认同，这么干和赵牧屿那家伙也没什么区别。

    张承恩安慰他：“黑猫白猫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况且是赵牧屿先找茬的，我们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陈祚和李木泉见面的时间约了周五。这几天陈祚一直没睡好，对李木泉没回他信息有些惶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发酵。

    他第二天夜里浑浑噩噩又梦游了，从床上站起身踩到地上差点摔倒。

    虽然如此，周五的时候他还是按时赴约。抱着在附近花店买的一束花，越靠近饭店他就越心跳如雷。

    好在他走近林诞预定的餐桌的时候，位置上还没有人。

    陈祚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样至少能让他心理压力稍微小一点。

    他举起手机，对着玻璃外面拍了一张照片，准备把窗外的风景发给李木泉，告诉他自己到地方了。

    玻璃里，除了陈祚和陈祚的手机，从远处慢慢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甚至不用走近，陈祚就已经认出了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就算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告诉自己这就是事实。

    根本就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他也根本没有找到什么灵魂的知己。他只是被林诞戏弄了一道。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愿意承认他和林诞在一起其实是感觉到愉悦的。

    “陈祚。”

    林诞见他一直没回头，于是轻声喊他的名字。

    陈祚在那一秒倏地站起身，抓起自己刚刚小心翼翼放在旁边座位上的花，恶狠狠地往林诞身上砸过去。

    半个小时之前被精心包装的脆弱花朵在林诞身上炸开，林诞连躲都没准备躲，硬生生被它砸中。

    一切都像是梦一样。陈祚真的怀疑自己是梦还没醒，他上一次见到林诞林诞还因为低血糖昏倒，他觉得林诞应该好好地躺在床上，而不是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羞辱他。

    “看见我的反应了？你满意了吗？戏弄我就这么有意思？！”陈祚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推开自己面前的林诞转身就要走。

    林诞被花砸的时候一动不动，看见陈祚要走了立刻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要帮你，但是我知道如果是以自己的身份提供帮助你肯定不会接受，所以就想出来了这种方式。我和你说过的话全部都是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戏弄你。”

    “陈祚。”

    陈祚用力把手往空中甩。屡屡遭到压力欺骗，他最近的心理状况很差，看见林诞的影子的时候就鼻头一酸，实际上他眼前的视线都已经被泪水模糊了，在他甩手的同时眼泪也随他的动作一起飞了出去。

    “你还我朋友，还给我。”

    “林诞，像你这种人真的特别特别令人讨厌。”

    在剧烈挣扎之下，林诞没能握住陈祚的手。陈祚转身就往外面的大街上走。林诞立刻调头跟了上去。

    他在一个巷口截住陈祚，陈祚就像发了疯一样拼命打他踹他甚至于咬他。

    林诞把他的肩膀压在墙壁上 没用多大力气。但是这种姿势让陈祚幻视十几岁的时候林诞动手打他时候的样子。

    他瞄准了林诞近在咫尺的右手，一口咬上虎口，完全没收力气。

    他松开嘴巴的时候林诞的手已经咬出血了，但是林诞丝毫没有收回手的意思。

    他看着手上的血出神，终于冷静了下来。

    林诞捧着他的脸颊，陈祚能闻到一点点血腥气。

    “好了，没事了。好了……”

    

    陈祚从前努力克制住让自己不要哭, 因为林诞并不会安慰他，他也不想在林诞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

    他后来不知道从哪里看见一篇文章，说一个人看上去最脆弱的时候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

    陈祚学到了精髓。

    人都是擅长沉默不擅长歇斯底里的。

    但是现在的陈祚嚎啕大哭。

    一个月之前他发现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 之后赵牧屿挑衅, 他打人的事情被传到网上，大落大起, 然后游戏被爆抄袭又大落。

    现在他发现连帮自己的朋友都是林诞假扮的。

    原来进社会之后会遇到这么大的挫折吗？

    林诞被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吓得有点手足无措，他拼命用拇指擦去陈祚脸上的泪水。又犹豫了片刻，最后下定决心将自己的额头抵着陈祚的额头。

    陈祚没有推开他，可能是因为视线被泪水模糊也有可能是刚刚打他打得没力气了。

    “你还记得我之前写邮件和你说过我大学的时候写过开源项目吗？”

    近在咫尺。

    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陈祚用几乎宕机的大脑回忆了一下, 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第一次玩你们游戏的时候就感觉很熟悉, 就把你们的游戏解包了，果不其然，你们所用的开源项目是我大学上传过的那个。”

    “不要哭了, 我说过我会帮你的。”

    陈祚看向很近的瞳仁。

    所以……许弃郁他们用的框架是林诞上大学的时候做的, 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林诞完全可以把开源项目授权给他们，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抄袭。

    “为什么？”

    “因为以前都是我做错了，你没有看见真正的我，我也忽视了真正的你,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看见彼此。因为我想和你道歉。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三个字刺耳地模糊。

    天知道他等这句话多久。林诞可以在他十二岁的时候给他, 可以在他高考结束之后感觉孤寂的时候给他，偏偏不是现在，不是二十二岁。

    “可是我不爱你，我恨你。”

    陈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也似的上了出租车，把林诞完全甩在自己身后。

    后知后觉他才发现今天林诞穿的是一套从来没有见过的新西服。

    林诞可能是真心悔改, 一个人的眼神不会骗人。但是陈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与自己额头相抵, 明明道歉的话有那么多, 他为什么要说“我爱你”。

    就算他是真心悔改，陈祚也不想兄弟三个之间的老二。他这个身份就注定免不了和林诞争吵。

    陈祚感觉自己被吵得太阳穴疼，他靠着出租车冰冷的车窗上放松思绪，企图让自己不再处于紧绷的状态。

    但是一放松下来，大脑就不由自主回忆刚刚发生过的事情。他的口腔里好像还残留着林诞的血味。

    刚刚林诞说什么来着，他说张承恩用的框架是他大学上传过的开源项目？

    等等！！

    许弃郁一直在等陈祚的电话，不知道陈祚知道了李木泉就是林诞之后会不会伤心欲裂。

    然而电话一直没等到，他害怕陈祚和林诞打起来。无论谁胜谁负都不是一件好事。于是他打电话过去，陈祚秒接，听声音不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一瞬间许弃郁甚至怀疑林诞真的找了一个人来伪装成李木泉见了陈祚，但是下一秒陈祚的话就把他打回现实。

    “许弃郁，林诞说我们游戏用的开源框架是他的。”

    “真的假的？！”许弃郁闻言一时之间也没来得及问陈祚和他林诞之间发生了什么，光惊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