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有点怀疑是自己耳聋了、听茬了。

    他的睫毛非常缓慢的眨了下，眼瞳像是无机质的晶体定定地立在那，浑身发冷到战栗, 嘴唇嗫嚅：“所以,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我毕业典礼, 但是就是……就是……, 不接我电话, 是彻底不愿意再和我相处了……是吗？”

    “对，对不起，我没有碰到谢砚之，我没有碰到谢砚之的……是他故意挑拨离间我们的, 是他故意装作受伤挑拨离间我们的！”

    “为什么忽然间对我的态度就变了安然哥哥，我们不是说好了，我给你送饭吗？为何谢砚之一来就变了……”

    陆晏泪水汩汩流下, 急急地想要牵住许安然的手。

    另一只手的速度更快，先一步猛地攥住他往前伸的手。

    谢砚之恶心的手将他的指尖死死锁在距离许安然只有一寸的距离，任凭陆晏的指尖如何伸着往前勾，依旧动弹不得。

    “为什么我一来就变了？那就要问问你当初在车上是怎么动手脚的了？我的肋骨被你害得在那场车祸中撞到了方向盘，前不久才刚刚出院。你说为什么？”

    谢砚之问道，随即他单手解开衬衫扣子两个纽扣，胸前的纱布甚至还没有拆。

    谢砚之此话一出，陆晏瞬间像是被抽去了干骨，浑身发软、说不出一整句连贯的话来。

    “安，安然哥哥，我，我……”

    “你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将监控视频全都发给许安然了。”谢砚之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晏，淡淡说道。

    陆晏脸色瞬间苍白，完全失去了辩驳能力，嘴唇颤动，只能徒劳地看着许安然。

    先前许安然半信半疑，完全不敢确信的事情，如今被陆晏抖着唇瓣向他望来，完全说不出解释话语的样子，完全证实。

    许安然的心，瞬间凉了大半。

    许安然垂下眼眸，先前的一幕幕如流水般在他的眼前划过。

    陆晏在病房给他提着输液管，陆晏没有电梯也要爬上28楼给他送饭，陆晏几次三番想要将医药费偷赚给他，陆晏在便签条上写的叮嘱，陆晏每天做饭的菜色……

    桩桩件件全都扭曲成眼前陆晏苍白无法辩驳的模样，扭曲成车祸时故障报废的车；扭曲成他满怀愧疚地亲自去照顾陆晏，将所有责任都拦在自己身上时，陆晏直接一把应下，顺势住进他的屋子，甚至，甚至现在还出手想要和被他害入院的谢砚之打架……

    陆晏此时胸口衣襟还是敞着的，衬衫扣子完全崩开无法合拢，胸前的那个纹身无比清晰地映入许安然的眼帘。

    许安然闭上眼睛，扭过头。

    当初陆晏假扮谢砚之的模样，出现在他家中，强迫着他抚摸他胸口上的纹身，要用纹身来抹掉谢砚之，用纹身来让他之后将谢砚之误会成他。

    陆晏今天来到他家中，发现他认错人后，疯狂地扒开自己衣服，想要他确认的模样。

    两次场景在这一刻完全重合。

    放在相册已久的谢砚之□□、和谢砚之相似的穿衣风格、和谢砚之一模一样的鞋子……

    全都是谎言、全都是谎言，还有什么是真的？就连做饭给他也是因为心虚吧。

    陆晏的性格从来就没变，只是之前他没有完全见识到罢了。

    和谢砚之，一样的，疯狂。

    “你把衣服拢好吧，这样子只会让我想到你做过的一堆堆往事，收拾好走吧，你快迟到了。”许安然不欲多说，只是开口提醒了句。

    陆晏终于捕捉到许安然话语中的关键词，满是仓惶流泪的眼睛缓缓睁大，像是顿悟了般，猛地撕扯、疯狂抓挠自己胸口上的纹身。

    他的手指一遍遍地在胸口上的肌肤抓挠、抠出鲜血，鲜红的抓痕映在他的皮肤上，鲜血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渗，指缝中甚至都带上了血迹。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伪装成谢砚之的，我再也不伪装成谢砚之了，我现在就把纹身扣掉，我现在就把纹身扣掉，我们从头开始。”

    “这次不会认错了，完全不会认错了，胸口上有抓痕的就是我，安然哥哥，你看！”

    陆晏松开手，给许安然看他现在遍布抓痕、宛若被野猫狠狠抓绕的恐怖痕迹。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种终于获得解决办法，得以般的表情。

    “你在干什么？！”许安然被陆晏此时的疯样彻底吓到了，猛地打落陆晏的手。

    “安然哥哥，你，你还是关心我的，对吗？”

    “不用证明了，之后也不必向我证明，我已经拉黑你的联系方式了，我来找的人也不是你，你一开始说你是陆晏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所以才关门，回去吧。”

    许安然说道。

    陆晏仿若被当场打了个巴掌，手重重地砸落，整个灵魂随着巴掌一同被狠狠扇走，先前所作的一切都变得如此的荒谬好笑。

    陆晏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许安然，许安然没有回应他，只是和他擦肩而过，朝着门内走去。

    谢砚之紧跟其后，经过他的时候头轻轻朝他耳边靠了下，轻笑开口：“不是伪装假冒我吗？这就是你假冒我的代价。”

    随后便跟着许安然一同迈进了房门，许安然没有拒绝，没有像拦他一样拦住谢砚之。

    就这么，放任他，进去了。

    陆晏看着谢砚之的背影，谢砚之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来回盘旋。

    嘟嘟，嘟嘟，嘟嘟。

    接二连三的消息声响起。

    陆晏恍然从梦中惊醒，跌跌撞撞从口袋中摸出手机，一点开——谢砚之的身份证登时出现在他眼前。

    他猛地点击删除，下一张他制作的假|证备份就弹了出来，他又点击删除，下下一张还是谢砚之。

    谢砚之，谢砚之，谢砚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当初会想到这样的方法来伪装，为何他当初要伪装成谢砚之，为何他不能用他自己本来的身份和许安然相处！

    陆晏崩溃地捂住头，缓缓蹲下，几乎想要发出尖叫，喉咙却是不敢冒出丝毫声音，生怕惊扰到在里面的许安然，给他本就不好的印象雪上加霜。

    短信迟迟没有回应，直到对面着急拨来电话，陆晏方才意识到自己最初想要拿手机究竟是为何。

    接通电话。

    “喂，陆晏同学，你怎么还没到那个毕业典礼啊，学校这边要顺便统计一下你们的成绩和学校，全班都来了，就差你一个。”

    “我，我现在就过来。”

    陆晏哑着嗓子说道。

    他浑浑噩噩出了小区。

    陆晏脑子混沌一片，没有看路，加上腿脚不好，抬步时一个不注意，后脚没有跟上，直接重重地绊倒在门槛上。

    他连忙爬起来，起身却发现来来往往众多人的视线都在看着他、打量着他。

    陆晏缓缓侧头看向商场玻璃门上倒映的自己。

    这个玻璃门似乎很久没擦了，格外的模糊，陆晏只能从上方朦朦胧胧地看到自己模糊的身影。

    头发凌乱、衣冠不整、满脸都是泪痕，宛若从疯人院刚刚跑出来的疯子，胸口上遍布抓痕，中间的纹身已经被血液糊得看不出具体字迹。

    陆晏抖着手，去抚摸在玻璃门上的自己。

    刚刚许安然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模样吗？

    他这副模样和衣冠楚楚的谢砚之对比起来，怎么有竞争力？

    哈。

    哈哈。

    不，不对，他所谓的竞争力不都是从谢砚之身上抢过来的吗？不都是偷谢砚之的吗？

    他哪里来的竞争力，从他顶着这层皮开始，他的结局就注定了。

    他手指颤抖，想要将衣服给拢好，奈何扣子全都崩开，完全合拢不上。

    扣扣子的过程中，指尖的血液在他眼中来回移动，渐渐地放大，在整片世界里流淌。

    世界忽地变成了浅红色，视线变成了模糊的红色。

    陆晏抖着手，轻轻揉了下，满手的鲜红，视线全部变成了红色模糊的光圈。

    他伸手继续揉了下，随后世界遍地都是鲜红，完全看不到分毫。

    有好心路人扶住了他的手，着急地拍了拍他的手，“小伙子，你的眼睛怎么了，我现在打电话送你去医院，你还好吗？喂小伙子，听得到我说话吗？”

    眼睛。

    原来是眼睛出问题了啊。

    眼睛出问题看不清了，是不是就和许安然脸盲时的感受差不多了？

    他之前仗着许安然脸盲，伪装成许安然信任的人来欺骗他。

    那他现在看不清容易认错人，许安然能不能报复一下他，也来骗骗他……陪陪他……

    陆晏的眼睛轻轻一闭，新的血泪涌出，顺着下巴流淌到了脖颈，顺着脖颈往下，滑过胸前那个被抓挠得几乎辨别不清的——

    “安”字。

    对不起，倘若能够回到当初，他一定用自己最本来的身份面目来追求，喜欢的人。

    【作者有话说】

    写动情了。挚爱这一口狗血啊！下面轮到小谢了嘻嘻，单人轮流单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