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言不要这么说。

    陆屿舟笑了一声，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目光钉在时言脸上, 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行。”他说, “你真行，时言。”

    你宁愿和一个刚认识的人走，也不愿和我多聊聊。

    ——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又说了难听的话。

    明明是想时言陪在他身边，明明是想时言说爱他，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你真行”。

    各种拈酸带针的话都往外说，完全口不择言，陆屿舟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为了避免更大的矛盾，他只好转身就走。

    步伐又快又急，肩膀撞开了一个端酒的服务生，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酒溅在他裤脚上，他连头都没低一下，径直朝门口走去。

    时言站在原地，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陆屿舟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再慢一步就会忍不住回头。门被他推开，又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风从走廊灌进来，把时言额前的头发吹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被攥出来的。他把手慢慢贴到小腹上，掌心底下安安静静，宝宝也不愿意出来活动。

    时言脑袋隐隐作痛，比刚才疼多了，他几乎想要立刻离开这里，好让自己逃避在角落里不去面对。

    不去面对陆屿舟的不信任，不去面对陆屿舟的恶语相对。

    “没事。”他说。

    不知道在跟谁说。

    时言脚下一个踉跄，被亚历山大一把扶住。

    “言，你还好吗？”

    “没事。拍卖会还有多久？”

    亚历山大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十几分钟。”

    时言点了点头，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亚历山大陪他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竞品，抬起手拍了几次。

    前几件拍品时言都没抬头，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直到那条项链被端上来。

    黑色绒布托盘里，一条海蓝宝项链安静地躺着。灯光落上去，那抹蓝色像从很深的水底透上来的光，温润又澄澈。

    时言紧紧盯着这条项链。

    就是这条项链，他父亲卖掉的那条。

    时父有一张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旧式的白衬衫，站在海边的礁石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笑容明亮得晃眼。

    照片拍得不清楚，但脖子上那条项链的吊坠，就是这条。

    一模一样，时言不可能看错。

    时妄舒从来没有解释过那条项链的来历，也从来没有戴过它。

    他只是把它收在一个旧木盒里，和时言小时候的照片放在一起。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条项链消失了，旧木盒里只剩下时言小时候的照片。

    而现在，这条项链就躺在托盘里，灯光照着，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主持人将项链轻轻托起，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海蓝宝的蓝色像一捧凝固的海水，在黑色绒布的映衬下格外沉静。

    “这件拍品，来自海市旧时的时家。”主持人介绍项链的来历，“据传，这是时家老爷子当年为夫人定制的。海蓝宝象征忠诚与守护，相传夫妻二人感情甚笃，老爷子将这条项链赠予夫人时，说了一句话——”

    “‘海不枯，蓝不改。你戴着它，我们永不分开。’”

    台下安静地听着这个美丽的故事。

    “后来时家没落，这条项链辗转流落出来，保存至今。”

    主持人报出起拍价，时言举了牌。

    “五十万。”

    会场另一侧有人举牌：“六十万。”

    时言偏头看了一眼，隔了几排座椅，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举着号牌。

    他不认识对方，重新举牌：“六十五万。”

    “八十万。”

    会场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一条海蓝宝项链拍到八十万已经超出了市场估价，两个人谁也不肯先松手。

    时言攥着号牌，又举了一下：“八十五万。”

    对面紧跟着举牌：“一百万。”

    全场哗然。

    一条没什么稀奇的海宝蓝项链，拍到一百万，真是疯了吧，难道就因为有一段故事，所以价值百倍吗？

    时言没再举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上那条项链。

    灯光下，海蓝宝的光泽柔和得像一捧静止的水，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亚历山大偏过头低声问：“要不我帮你——”

    “不用。”时言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台上，“对方对这个项链势在必得，我们拿不下的。”

    只是，他顿了顿，低声说：“爸爸……”

    如果陆屿舟在就好了，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叫牌。

    想到陆屿舟，时言又摇了摇头。

    拍卖会散场，人群往外涌。时言走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在出口边停了下来。

    亚历山大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他：“言？”

    “你先出去等我一下。”时言的目光在散场的人流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穿深色西装的身影，“我有点事。”

    亚历山大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多问：“行，我在门口。”

    时言逆着人流往回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处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在和下属说些什么。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追了上去：“请等一下！”

    男人抬眼看过来。

    那一眼极具压迫力，是长期掌权是上位者才具有的气势，他抬手停止下属的汇报，伸手拢了一下身上的外套。

    男人很高，肩宽腿长，深炭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眉眼深邃，眼睛像剔透的琥珀，看过来的时候带着常年掌权的人才有的一种沉静审视。

    只是，眼角有一丝细纹，双鬓带有些许白发。

    时言走到他面前，气息因为走得急而有些轻喘，他稳了一下才开口：“那条项链，能不能转让给我？我可以出比拍卖价更高的价格。”

    他说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条项链对我很重要。是我父亲的。”

    男人在听他话时面无表情，眉宇间因为长期皱眉而生成一个永不消退的沟壑，但在听到“父亲”这两个字时，抬起眼看向他。

    “你说，这是你父亲的东西？”男人终于开口，眼神带着审视。

    不知为何，时言听到他说话，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些亲昵又有些排斥。

    “是的，我父亲曾经是这项链的主人。”时言说。

    男人听到这句话，向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父亲是时妄舒？你是……时言？”

    宋凌说到到的那个时言？

    时言控制不住后退一步，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但他双眼毫不畏惧地注视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说：“是的。”

    男人眯起眼观察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在审视一件肮脏的东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嘲弄：“时妄舒的儿子，长这么大了。他倒是走得干净，留下个孽种在外面晃荡。”

    时言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

    “怎么，你父亲没告诉过你他是怎么从海市滚出去的？”男人的声音实在太轻蔑，话语间竟都是对时妄舒的厌恶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连他自己都看不出的痛恨。

    他说：“攀着傅家的门楣爬上来，拿了钱就跑了，连头都不敢回。这种人的儿子，也配来跟我要东西？”

    时言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这项链我不可能给你。”男人转过身，隐藏起自己的情绪，“你回去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他迈步离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时言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这个人，怎么能如此说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时妄舒，善良大方，对身边的人一向友善，是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时言相信自己的父亲。

    “时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宋凌正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文件夹，面带微笑地朝他走过来。

    刚才那个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学长。”时言的声音有些颤抖，短短两个小时内的情绪波动太大了，让他有些承受不住。

    “你怎么在这儿？”宋凌走过来，笑意不变，“哦对了，我是傅先生的助理。刚才那位，就是我老板。”

    时言没说话。

    宋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开口：“说起来，你父亲的事我最近也听了一些。你别怪我多嘴，时家以前在海市……名声确实不太好。你父亲当年跟傅家的事闹得挺大的，圈子里都知道。”

    时言猛地抬起头，皱着眉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