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得太急，扶着柱子喘了一阵，猛地扭头抓住自己身旁的小太监：“我二哥呢？我二哥人呢？！”

    “小陶大人……如今在偏殿，太医正在救治。”

    偏殿里人来人往，秦氏远在江南，现往回赶已是来不及，殿内只有大哥一家，嫂嫂坐在外间的小榻上不住地擦眼泪，陶景言一进门和进进出出的太医撞了个正着，丫鬟手里端着一盆盆血水和血色的纱布往外送，又换了干净的热水来。

    他进屋，大哥坐在床边，手里拉着二哥哥枯瘦的手指，望向他的时候双眼猩红：“你怎么来了？来人，把三公子送回去。”

    陶景言终于忍受不住，见二哥哥面如金纸、流血不止的样子更是心痛，眼泪夺眶而出，他哭着奔向床边，却不敢触碰二哥哥分毫：“二哥，二哥怎么了？”

    “阿言听话，这里血腥气中，你去外间找你嫂嫂。”

    “我要二哥哥……”

    “听话！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可不能生病了！”

    陶景言一愣住，他之前很讨厌这副孱弱的身体，但这是头一次如此憎恨自己的无能，在这种时候只会和人添乱。他又害怕又难过，深深地望了一眼昏迷中的二哥哥，擦干净自己脸颊上的眼泪向外间走去。

    太医进进出出，陶景言见他们匆忙的样子，一言不发地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儿药来送入口中，喝了点水送下去便当作是今天的药了。

    嫂嫂张氏轻轻搂住他的身体，安慰道：“没事了。”

    直到天黑，内间的动静终于小了，太医和大哥一起走出来，张氏赶紧迎上去：“怎么样了？景贤如何了？”

    太医叹了一口气，惋惜道：“命是保住了，只是……”

    陶景言赶紧问：“只是什么？”

    “只是二公子的腿……怕是日后再站不起来了。”

    陶景言很难用自己的语言去形容今天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东宫挂上了白帆，不见往日的繁华，如今一片肃穆的样子。他站在廊下望着上面的白色灯笼，恍惚之间想起来自己忘记祁云昭了。

    一切都来得太过混乱，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祁云昭又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陶景言抓了好几个小太监询问五殿下去了哪里，结果都是不知道，他急得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终于在路过太子寝殿的时候，他听见里面发出了微弱的响声。

    其实在那一瞬间陶景言多希望今天的一切实际上是一场梦，或是殿下和二哥哥说好了一起戏弄他们，但是他也是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是在听见太子寝殿发出来的声音后他还是忍不住幻想一下。

    这里没有人值守了，他轻而易举地推开门，还没等进门就闻到了扑鼻的果香，他看见外间的书案上摆放着几盘新鲜瓜果葡萄。冬日瓜果少见，他们应该是早晨被摆放在这里，方便主人回来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享用。

    书桌下好像有人影晃动，陶景言起了疑心，拎着灯笼凑近，却看见一片青色的衣角被人猛地拽了回去藏起来，那片衣角他眼熟，但是正是因为眼熟，所以更加难过，他凑近了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祁云昭……”

    空气中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没人搭话。

    陶景言将灯笼放下，钻进桌子底下，轻轻地抱住了他。

    “我在呢，还有我在呢……”

    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太子熏香的味道，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秘方，每次熏出来的衣服都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味道，其实祁云昭知道皇兄身上只是蜡烛和墨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太过于勤勉，夜夜挑灯处理政务，宵衣旰食。

    只是如今这一片清冷冷的味道中混合进去了一阵蔬果香气，书案上的水果还散发着细微的香。

    陶景言知道他如今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

    祁云昭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之后他站起身来在屋内巡视了一圈，什么都动，只是拿走了书案上被用了一半的墨块。

    “今夜我要守灵。”他看上去正常极了，如果忽视了他红彤彤的眼睛的话，他姑且算是平静的。

    他的目光放在书桌上那盘葡萄上，伸手揪下来一粒塞到陶景言嘴里，随后摸了一把脸离开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

    太子停灵三天，葬仪那天敲响了丧钟，钟声震彻云霄，街上人群来来往往，皆忍不住驻足，听闻丧钟响起更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钟声顺着寒风传入将军府，榻上还在昏迷的陶景贤猛地睁开眼，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呛咳，坐在他身边小憩的陶景言被惊醒，扶住他瘦弱的身子：“二哥哥你醒了……”

    “渊渟……太子呢……”

    陶景言抿唇，不忍告诉他真相：“在……在东宫……”

    “东宫……他怎么样了？”陶景贤心里有了猜测，但是不敢细想，推开陶景言面目狰狞地挣扎，“我去看看，阿言你让……”

    他一抬头，陶景言已经是泪流满面。

    “二哥哥，太子殿下薨了，今日是他的葬仪，呜呜呜……太医说让你静养，你别动了呜呜呜，我害怕……”

    陶景贤愣怔地僵硬了好一阵子，喃喃道：“薨了……薨了……那我去看看他，我去看他最后一面。”

    言罢，他推开陶景言的手，正要挣扎着摔下床，房门却被人猛地推开，陶景安大步走进来，让他回去躺着。

    “你放开我！放我下去！祁云昌怎么可能死！放开我！”

    陶景安可是武将，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让他下床，两只手摁住他还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景贤，你冷静一下……”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告诉我祁云昌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啊！”

    挣扎间，好像有热泪划过，陶景贤双目猩红，“他怎么可能死呢，她明明好好的，我求你，大哥，我求求你放开我，你让我去看看他，你让我去看看他啊……大哥!”

    “景贤……你真的不能折腾……”

    或许陶景贤真的不能动，也可能是太子的死状太过于凄惨，总是陶景安是万万不能让他离开的，忍着心痛，手放在他的后颈处。

    “不可能的，大哥，你让我去看看他，我求你，我求求你……”

    “来不及了，太子殿下已经封棺了。”

    “就一眼，一眼也……”

    话还没说完，陶景贤便觉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再一醒来已经是晚上了，他盯着床幔眼神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陶景言推开房门，将自己的大氅挂起来，又站在炭盆前站了一会儿，把自己身上的冷气都驱散走，他脱鞋上床，躺在陶景贤身边抱着他的胳膊。

    他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滑落，张嘴声音沙哑道：“葬仪已经完成了，只是祁云昭在葬仪结束后晕倒了，我刚从东宫回来，皇上下令让他醒来后赶紧搬出东宫，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说他天亮之后要回翠华宫去……”

    “还有皇后娘娘，她说一定要彻查太子殿下死因，但是皇上还有一些大臣一直说这是意外，没有彻查的必要。这个案子就这么平息下去了。”

    “二哥哥……”他抱着陶景贤的胳膊，眼泪滑过脸颊，无声地流入枕头里，“你一定要好起来，我还等着你痊愈了之后抱我……”

    “除了二哥哥，没人稀罕抱我了……”

    “没人……彻查死因吗？”

    “对，他们真的好过分，除了皇后娘娘没人关心幕后黑手了。”

    陶景贤又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陶景言在他身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了动静也不好再打扰他，只好起身离开。

    只是他不知道，他前脚刚刚离开，陶景贤又睁开了眼睛，抬起手来，掌心有一块碎碗片，那是他今天早上喝药的时候不小心打翻的碗，他藏起来了一块。

    他捏着这块碎瓷片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手腕一松，碎瓷片被扔到了外间的地上去。

    ：结局

    自那天以后，陶景言再没怎么见过祁云昭，只因为陶景贤——这个陶家倾心培养的天才如今成了残废，东宫也早已人去楼空，祁云昭久居深宫，两人便被分割开来。

    春去秋来，陶景贤安静地在府内养病，只是再没有把弟弟高高抱起来过。

    陶景言如今长得比他还要高了。

    陶景言在睡梦中泪流满面，祁云昭坐在他身边，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只能匆匆把人叫醒：“你怎么了？睡着了之后流了好多眼泪。”

    陶景言猛地被人拉出身来，睁开眼看见二十四岁的祁云昭，一阵恍惚：“祁云昭……祁云昭，我怎么看见你了？”

    祁云昭气笑了：“你我一起来的相国寺，你看见我很奇怪吗？”他说着，将人扶起身来，“你梦见什么了？为什么睡着了之后还在哭。”

    陶景言哽住，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和祁云昭解释，他说：“我好像梦见了……上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