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人儿画得太过于抽象，但是有心者仔细一想便知道画得是谁。

    陶景贤无奈笑道：“这两个皮猴儿，从哪里……”

    “哈哈哈……”

    一个突兀的小声打断了他的吐槽，他意识到是谁笑出了声之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太子，却见他一手捂着嘴，像是终于藏不住笑意，爽朗地笑出声来。

    自小被当做储君培养的太子殿下一直被灌输着“喜怒不形于色”的准则，这好像第一次在人前笑得如此没有规矩，甚至拍了两下栏杆，眼中晶莹璀璨：“我喜欢，这惊喜，我可太喜欢了哈哈哈哈！”

    陶景贤哽住，愣怔地盯着他俊朗的侧脸看，思绪却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渊渟许久不曾如此快活了。

    他想着。

    烟火渐渐落下，只余下一行大字：

    恭祝皇兄，喜乐安康，长命百岁！

    “喜乐安康，长命百岁。”

    祁云昌念叨着这句话，真挚道：“有这样的好弟弟，这乐子不都在后头？我可真要长命百岁。”

    这样一份惊喜，可比黄金珠宝，古玩字画来得有心意，好像两个不大的孩子跑遍了整个京城，想尽办法，只为了在今天哄他高兴。

    烟火落下，祁云昌脸上的笑迟迟落不下去，他总是忍不住贪心地想着：如果以后每天都能如此快活，也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次的惊喜极大的取悦了祁云昌，陶景言得了好多赏赐，抱着小金元宝像一个小财迷一样呲小牙乐。

    陶景言就这样在祁云昭身边，也不用他做很重的活，每天像个能吃能睡的小废物一样……当然，偶尔也是得看看书写写字的，不能真的当一个废物。

    春去秋来，京城很快入了冬，听闻宫中皇后娘娘生了一场病，迟迟不见好，祁云锦一天到晚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

    陶景言手里握着毛笔凑到他身边：“你怎么了？”

    “母后风寒久久不愈，我想去相国寺给母后祈福，他们都不让我去。”他小大人儿似的叹了口气，“可是相国寺不是很灵验吗？听闻韩太傅生了病，小韩大人去相国寺求来了平安符，很快就好了。”

    “你听谁说的？”

    “韩太傅昨天讲学提起来这件事啊，是为孝道~一看你就没认真听。”祁云锦低头心不在焉地写字，“为什么都不让我去？我带着侍卫小厮，能出什么事啊？”

    也难怪，韩太傅讲课无聊的很，陶景言听听就想睡觉，但是看他还是这样很固执的样子，出口劝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祁云锦瘪瘪嘴，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陶景言见劝他不听，又坐回祁云昭身边，叹了一口气，下巴抵在桌子上，微微歪脸，挤出来一坨软肉。

    祁云昭正端坐抄书，看他一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来捏捏他的脸：“胖了些许。”

    “才没有！”

    陶景言这么小就有身材管理意识了，只可惜意识不强，晚上回家嫂嫂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菜，他又将自己胖了的事抛在脑后，捏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嫂嫂，今天为何准备这么多菜？”桌上那个红烧蹄筋一看就是嫂嫂亲自做得，陶景言最爱吃，拌饭吃那叫一个香。

    “景贤明日要陪太子殿下出门办事，一去几天要吃斋饭，今日给他做桌子好菜饯行。”

    “是吗？二哥哥要去哪里？”

    “陪太子去相国寺，给皇后娘娘祈福。”陶景贤见他吃得酱汁都蹭饭脸蛋子上，低笑一声用帕子给他擦脸，“瞧你。”

    “相国寺？阿娘之前也带我去过。”

    陶景言身子骨不好，只要有时间，秦书意都会带着他来寺庙清修一段时日，所以他对相国寺熟悉得很。“我可以一起去吗？”

    “一路苦寒，你可折腾不了。”陶景贤把最后一块蹄筋夹到他的碗里，“吃吧，吃完喝药睡觉。”

    陶景言摆弄着碗里的饭，不知怎么的有一些不高兴：“我不想让你们去。”

    “这可不行。”陶景贤笑道，“都是已经准备好了的，不可食言啊。”

    陶景言自从知道他们要启程的消息就有一些闷闷不乐的，当画棋给他把药端过来的时候，他捧着药碗唉声叹气。

    “公子不要难过。”

    “我没有难过。”陶景言捂着心口，“我就是有点心慌。”

    画棋表现得更大惊小怪：“心慌？我去叫郎中来！”

    “唉唉唉，回来吧，没什么大事，真的。”陶景言喝一口药叹一口气，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画棋挠挠自己的脑袋，摸不着头。

    一碗药喝完，房门被人缓缓推开，陶景贤带着一身风雪回来，见陶景言坐在床上唉声叹气的样子只觉得有点好笑，伸手捏捏他的脸蛋：“别不高兴了，又不是不回来。”

    “可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陶景贤神色一变，把人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怎么？是犯病了吗？”

    陶景言年纪渐长，已经不习惯有人把他抱过来抱过去了，伸出小手来推他，“没有，没有，没有不舒服。”

    “怎么了？害羞什么？”谦谦公子小陶大人如今却耍起无赖来，把人抱在怀里又往上一掂，“从小爹娘还有大哥忙着正事，你还不是我一手拉扯大的？现在害羞什么？”

    “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大孩子不也是孩子。”陶景贤笑道，“等以后你彻底长成大人了，二哥哥也老了，可就抱不动你了。”

    “不要，不要抱了。”陶景言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脸蛋通红。

    “好了，不逗你了。”陶景贤给他擦擦额头上的汗，“渊渟说许久不曾见你了，等这次从相国寺回来请你去东宫一聚，还叫人备上你爱吃的葡萄。”

    陶景言神色一动，别别扭扭道：“那你们……快些回来哦。”

    自古多情伤离别

    二哥哥在早上启程，陶景言还和祁云昭说好了去城外送他，那天早上，他裹得像一个棉花团子一样，一张雪白的小脸藏在棉花帽子下面，紧绷着，看样子不是很高兴。

    祁云昌瞧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好笑，伸手捏捏他的脸：“别不高兴了，我把你二哥哥借出去一段时间，马上还给你。”

    “你们……”

    在二人登车时，陶景言还是没忍住拉住二哥哥的手，“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没事。”太子揉了揉他的头顶，“这里风大，你快回去吧。”

    相国寺就在距离京城一日车程的山里，如果只是祈福的话，三日的来回满够用了。

    只是陶景言不知怎么的总是感觉心慌，夜里也睡不安稳，总是做一些光怪陆离的噩梦，两天下来小脸都瘦下去了。

    这天陶景言起床之后这种不适达到了顶峰，坐在桌前连胃口也无。

    “你这样不是办法。”祁云昭虽然心里也有异样，但是看着陶景言这副模样还是有一些担心，“多少吃一些，不然陶家二哥回来之后见你这副模样他会担心的。”

    “可是我总觉得心慌。”陶景言深吸一口气，捧着心口，“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先用膳吧。”祁云昭给他夹了几筷子菜，“听话，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学宫饭堂的门被几个小太监猛地推开，几个小太监跑到祁云锦的耳边耳语几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只看见祁云锦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一干二净，惨白着一张脸，扭头看着小太监怒道：“狗奴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信不信我砍了你的脑袋！”

    小太监赶紧跪地叩头：“奴才句句属实，皇后娘娘让您赶紧回宫。”

    陶景言见他脸色实在难看，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祁云锦第一个字出口，便已经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他，他说我皇兄，薨了！”

    “什么？！”祁云昭噌得站起来，一把揪住小太监的领子，“你再说一遍！谁薨了！”

    “太子，太子殿下回京途中，马车翻下悬崖，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

    太子和陶景贤回京途中，马车翻下悬崖，侍卫只来得及去崖底搜救，被人发现的时候太子正死死把陶景贤圈在怀里，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二人分开。

    只是……

    陶景言匆匆跑到东宫去，东宫正殿摆着一个简陋的棺椁，事发突然，太子又太过于年轻，好像所有人都认为这位文武双全的太子殿下日后必定荣登大宝，连皇帝的棺椁都有现成的，他却没有。

    几日前分别的时候太子还用温暖宽大的手掌揉揉陶景言的头顶，如今却孤零零地躺在这里，那双手僵硬扭曲，据说是当时抱着陶景贤太过于用力，已经掰不回来了。

    皇后已经哭晕了过去，几个皇子跪在地上面对着漆黑的棺椁一脸茫然，好像还不知道自己那个无所不能的嫡兄正躺在这里。